菊隱雲香 第12章

  那男子好整以暇地立在柱頂,說道:「大祭司別來無恙否?」月祭司面沉如水,月神祭壇是供奉月神的聖地,除了歷代大祭司,沒有任何人能踏入此地半步,就連聖女也只能在繼任大祭司後才進入祭壇。可面前的男子卻輕易出現在壇內,甚至還帶著隨從的武士。

  拱衛月神殿的法陣仍然在平靜地運轉著,外面的碧津和碧月池女子都茫然不知敵人已經進入到月神祭壇。月祭司有十足的信心,即使是一縷微風,也不可能通過祭壇漫長的甬道,更不可能避開甬道兩側滿刻的符文。可他是從哪裡來的?

  月祭司壓下疑問,纖手從空中拂過,指間已經多了一支白色的羽箭。即使與峭魃君虞對陣,月祭司也只是信手折下花枝,此時她不惜耗費法力凝成箭矢,已是動了殺機,要將這個詭異難測的對手一擊射殺。

  那枝純以法力凝成的箭矢長及三尺,箭身晶瑩剔透,流淌著迷人的光華。箭矢扣在弦上,銀弓緩緩張開。這一箭凝聚了月祭司全身的法力,世間沒有任何人能夠承受月神弓的一擊,何況這個虛有其表的男子。

  面對大祭司手中的銀弓,坐在柱頂的男子反而挺起胸膛,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意盯著她,渾然不把她的弓矢放在心上。

  就在月祭司鬆開弓弦的一剎那,她手指忽然一抖,那枝光彩流溢的法箭歪歪斜斜地彈離銀弓,未及地面就失去了蹤影。

  男子放聲長笑道:「月祭司乏了,連月神弓都拿不住了。」月祭司臉色蒼白,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雙手。就在她發箭的剎那,這雙手令人無法相信地背叛了她。她心念電轉,隨即展目朝子微先元看去。

  旁邊的子微先元古元劍劍氣縱橫,將專魚逼落下風,但專魚畸形的左臂力大無窮,雖然身上不時中劍濺血,仍狂叫著纏住子微先元廝殺。

  子微先元上衣已經扯掉,露出充滿韌性的蜂腰和寬闊的肩背。但在他腰後,剛被古元劍劃開的傷口赫然已經癒合,被他斷然毀去的血咒不僅形狀全復,而且開始充血發亮。而這一切,正在激鬥中的子微先元毫不知曉。

  「詭予血咒,焚及九幽,」男子漫聲道:「東土西水的鬼神,北原和南荒的遊魂,都將受我差遣!」月祭司肌膚像被抽乾鮮血一樣變得蒼白,她痛苦地閉上眼睛,身體不住戰慄,那嘗到她鮮血美味的血咒正在瘋狂地侵蝕著她肌體、血肉還有靈魂。

  噬魂血咒源於上古使用人祭的巫法,是南荒最詭異神秘的妖術之一。使用人血為媒介的咒語一旦發作,受害者的靈魂就會被吞噬,除非解除血咒,否則整個人將形同傀儡,只留下操縱者的意志和肉體的本能反應。

  銀弓從大祭司手中滑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子微先元回過頭,眉峰頓時一跳,他一劍劈開專魚,飛身向後掠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月祭司。

  「大祭司!」

  子微先元的吼聲使月祭司散亂的靈識略微凝聚。她睜開眼睛,失神地看著子微先元,然後說道:「如果我銀弓在手,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子微先元一愕,這才驚覺自己身上的血咒已經癒合。

  月祭司吃力地推開他,說道:「快走。告訴碧琴,不要回來。」子微先元倒轉長劍,毫不猶豫地再次劃開血咒,那些閃爍的符文頓時黯淡下來。他挑眉說道:「大祭司莫憂,待在下殺了這兩個傢伙,再想辦法解除血咒。」

  那男子厲聲道:「想殺我子微先元,談何容易!」子微先元用布條把劍纏在手上,指著他不屑地說道:「像你這種貨色,能在我劍下走過三招,我立即自盡。」那男子嗔目而視,半晌忽然一笑,點頭道:「莫說三劍,就是一劍我都接不了。不過我子微先元何用出手?」他轉頭看著月祭司,笑道:「也許替我出手的,會是美貌的大祭司。」他面帶微笑,牙關卻暗中咬緊,似乎對月映雪有著刻骨的恨意。

  子微先元腰後,剛劃破的血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每一個血紅的符文合併起來,便隨即閃亮。即使他自殘式地不停破壞血咒,也支撐不了太久。

  月祭司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嫣紅,說道:「沒用的。你若離開,我還能多支撐片刻。」子微先元一聽就已明白,這血咒多半有發作的距離。他當機立斷,旋身彈起,飛身朝身後的甬道撲去。專魚狂吼著追來,正在疾退的子微先元足尖在地上一點,身體倏然彈回,他長劍貼在腕下,從肘後射出,一劍刺穿了專魚肌肉纍纍的左臂,劍勢所及,更擊碎了他的護身重甲,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及肋骨的傷痕。

  子微先元一劍重創專魚,接著再次換氣,沒有絲毫停頓地掠入甬道,接著聽到甬道外破門而出的震響。

  彷彿隔絕在另一空間的月神祭壇恢復了平靜,天際一彎月牙灑下幽幽的銀輝。

  男子望著子微先元消失的甬道,撫掌道:「好快的身手,讓我想留都留不及。」專魚咳了口血,然後佝僂著身子朝地上掉落的銀弓走去。他身上的青銅厚甲被古元劍刺穿數處,一路滴下發黑的血跡。他俯身正準備揀起銀弓,一支瑩白的箭矢斜刺過來,把他巨大的手掌釘在石階上。

  專魚的怪叫聲中,大祭司風姿綽約地站起身來,她攏了攏髮髻,然後張開右手,月神弓靈物般飛起落入掌中。

  月祭司提弓瞄向柱頂的男子,一面凝聚精氣,一面道:「甬道並未開啟,你們是如何進入此地的?」這是她心中最大的憂懼,即使面臨血咒隨時都可能發作的險境,她也要一問究竟。月神祭壇能被人任意進出,即使她今日能夠脫困,往後也要寢食難安。

  那男子嘲弄地看著她,說道:「這祭壇大祭司比在下更熟,大祭司不妨猜猜。」月祭司臉色數變,似乎想起了什麼。

  男子道:「那小子確實夠狠,我原本想你們倆惡鬥一場,由大祭司親手射穿那小子的心臟,沒想到他竟會對自己下辣手毀去血咒,險些讓我失算。」他露出一個充滿邪意的笑容,說道:「更沒想到大祭司的鮮血如此神妙,傷口痊癒之快大大出乎在下的意料。」月祭司咬住紅唇,手中的銀弓難以覺察地輕顫一下,「巫癸還沒死麼?」男子訝異地揚起眉,「巫癸?他是誰?」月祭司眼中寒芒閃動,挽住銀弓,一箭射向柱頂的男子,她剛被血咒所噬,法力未復,這一箭不及她往常力量的三成,但也非同小可。與子微先元一樣,她也感受到柱頂的男子異乎尋常的虛弱,只需三成之力就足以將其斃於箭下。

  虛空中飛出一片陰影,一隻纖巧的玉手從黑色的衣袖間伸出,屈指在箭鋒上一彈,輕易化解了那枝月神箭。

  巫羽帶著禽眼的衣袖雲翼般展開,臉上那張妖鬼般的面具下,顯露出絕美的臉形。

  月祭司沉聲道:「是你在背後指使?」

  巫羽清麗的聲音響起,「不敢。我哪裡能在雲池宗弟子身上留下血咒?」柱頂的男子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讚歎道:「好小子,此時已奔出碧月池,還帶走了同來的女子。」他目光停在大祭司高聳的乳峰上,低笑道:「可惜他傷口癒合得更快。尊貴的大祭司,你感受到血咒的呼喚了嗎?」大祭司剛回復血色的臉頰慢慢轉白,她緩緩道:「巫羽,你叛出翼道已經七年了吧。這些年你一直在圖謀報復麼?」面具下,巫羽精緻的紅唇一字字說道:「我不是報復,是要討回公正。」月祭司道:「你的公正就是要殺了我?」巫羽厲聲道:「那麼他就該死嗎?」月祭司道:「誰說我殺了他!」

  巫羽道:「原本我也不信。你那麼美,看上去又那麼聖潔,就像是高貴的女神。如果不是七年前那件事,我怎麼也不會相信,你手上也會沾血!」「住口!」月祭司彎眉揚起,神情不怒自威,她寒聲道:「若是有人在十羽殿上褻瀆神明,難道你會聽之任之?」「尊貴的大祭司,」柱頂的男子說道:「你以為拖延時間,就能支撐到血咒消失嗎?那小子雖然術能御風,要奔出血咒的範圍,至少還需要一刻鐘。大祭司可有信心撐得過這一刻鐘?」月祭司淡然道:「那麼就來試試吧。」月祭司身體的反應遠不及她表面一樣從容。子微先元身上的血咒就像一隻從地獄伸出的魔爪,侵蝕著她的肌體。那種感覺,就像體內被一個無法預測的惡魔侵入,瘋狂撕扯著她的靈魂,企圖控制她的身體。要解除血咒,唯有殺死施術者,那個柱頂的男子。

  巫羽長袖一甩,一枚銅鏡激射而出。大祭司拈弓出箭,將銅鏡射得飛開,隨即再次張開銀弓。

  十餘名梟武士進入祭壇,立足未穩,就被一叢光華四射的箭矢穿透喉嚨。

  巫羽朝柱頂的男子喝道:「叫他們滾出去!以為我殺不了她嗎?」那男子一指放在唇上,揚起眉頭,然後莞爾一笑,「有勞國師了。」梟武士不再出現。巫羽亮出一柄蛇形匕首,以一個曼妙的姿勢朝月祭司飛去。月祭司張弓以待,忽然纖指一顫,箭矢未曾射出就掉落下來。射術最重凝神聚氣,血咒此時影響雖弱,但出箭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月祭司揮起銀弓,擋住巫羽的蛇匕,然後皓腕一翻,用弓弦朝巫羽喉中絞去。

  巫羽的身體以一個不可角度的姿勢彎折過去,接著袖上光芒大作,一隻三眼凶禽陡然從她袖上飛出,撲向近在咫尺的大祭司。

  「晦!」大祭司玉掌揚起,一掌拍出,那只三眼凶禽應掌破滅,化為點點流光,消逝無蹤。

  立在柱頂的男子目光閃閃地盯著月祭司,濃密的長髮無風而動。他感覺到血咒已經完全癒合,咒語的力量正飛速攀上巔峰,困守在咒語內的邪魂急切地想要吞噬掉鮮血的主人。

  「朔!」大祭司一聲斷喝,明亮的祭壇彷彿被烏雲遮蔽,剎那間沒入黑暗。

  接著一道光芒從黑暗中浮現,那是大祭司手中的月神弓。精美的弓身彷彿注滿月光,光華流溢。

  「弦!」

  月神弓一振,一點瑩光離弦而出。

  祭壇重現光芒,月祭司綽弓而立,玉容靜若止水。在她面前,巫羽半跪在地上,肩頭現出一個圓孔,鮮血汩汩而出,在她黑色的羽衣上洇出一片濕痕。

  「巫癸不是我殺的。我也不想殺你。」月祭司淡淡道:「但你進過聖壇,今生都不能離開。」巫羽唇角露出一絲冷笑,「你想過我剛才在哪裡嗎?月映雪,你的碧月池已經不存在了。」在她身後,碧月池的祭司碧津出現在甬道入口。她鬢髮散亂,身上的絲袍幾乎被鮮血染成紅色,但那雙挽弓的手卻穩若磐石。

  碧津拉開弓弦,箭鋒對著巫羽的後腦,然後松指射出。巫羽一動不動,只是唇角帶著森冷的笑意,似乎渾然不知背後有箭射來。

  長箭轉瞬就到了巫羽腦後,緊貼著她的髮絲飛過,直刺月祭司胸口。月祭司接住箭矢,接著又是三枝箭矢朝她飛來。

  一名碧月池的少女闖入甬道,淒叫道:「大祭司!」話音未落,一枝長箭就從她口中射入,從腦後帶出一篷血雨。碧津一箭射殺自己的族人,回身又朝月祭司射去。

  月祭司揚眉道:「碧津,你瘋了嗎!」

  碧津慢慢揚起臉,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月映雪,你作惡多端,碧月池會有今日,都是拜你所賜。」她沾血的唇瓣一開一合,聲音卻與平常迥異,就像是被一個陌生人佔據了她的軀殼。

  巫羽退到碧津身側,叫道:「殺了她!」

  碧津痛苦地咬住嘴唇,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撕開。兩團雪乳跳了出來,在她胸前顫微微跳個不停,那兩隻鮮紅的乳尖迅速充血膨脹,紅艷欲滴。

  碧津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喃喃道:「衣服著火了,好熱啊……」碧津猛然張開長弓,祭壇內箭矢破空聲大作,月祭司用銀弓撥開箭矢,一步步退上祭壇。忽然她抄住一枝長箭,在碧池中沾了少許月髓,一箭射向碧津的手臂。

  這一箭射中,定可解去巫羽的魂術,使碧津恢復神智。但巫羽手掌平按,碧津應手伏下,間不容髮之際避開箭矢。碧津趴在地上,兩乳壓住溫涼的石階,一串帶血的汗滴從她頸中淌下,流入光滑的乳溝。

  碧月池精英盡出,唯一的祭司碧津受制於巫羽的魂術。外圍族人盡沒,連月神祭壇也被敵人侵入,眼下除了岌岌可危的大祭司,碧月池可以說已經全族覆沒。月祭司神情平靜如常,眼底卻流露出一絲哀傷。

  月祭司素手揚起,周圍十二根圓柱同時發出光華,但她力量不足,那些光華未及中途就消失無蹤。

  巫羽笑道:「月映雪,你作孽太多,連月神也拋棄你了呢。」身後怪叫聲起,重傷的專魚從猛撲過來,持矛刺向月祭司的背心。月祭司銀弓一劃,弓身猶如利劍削斷石矛。專魚兩手力道一輕,身體從月祭司頭頂飛過,眼看就要撞上石階,趴在地上的碧津忽然翻過身來,用豐滿的雙乳接住專魚。

  月祭司反手將斷矛扣在弦上,雙臂一展,射向柱頂的男子。

  「噗」的一聲,斷矛從那男子胸口穿過,穿透了他的身體。那男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斷矛,然後抬起頭,怒吼道:「賤人!竟然弄傷了我的身體!」男子咆哮道:「蟄伏在血咒中的魔魂!吞噬你們的祭品,把她的靈魂撕碎!

  埋葬在陰冷的九幽之下!」

  冥冥中傳來上古魔魂恐怖的回聲,月祭司身上逼人的光華像一隻魔掌撲滅,瞬間變得黯淡下來。她臉色煞白,手裡的月神弓再次掉落,然後雙膝彎曲,彷彿被壓得跪下來。

  幾乎被血咒吞噬的月祭司忽然挺起柔長的腰肢,眼中透出逼人的神彩。

  「死吧!」

  月祭司手中凝出一枝長矛,猛然刺向那男子的心口,凜然的目光猶如寒冰。

  那男子一手握住胸前的斷矛,一手指著大祭司,狂叫道:「月映雪!你已經殺了我一次!還想再殺我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