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明神女錄 第六十二章 滿天煙霞,一截衣袖

  林玄言背過身卻無法堵住自己的耳朵。

  陸嘉靜的嬌吟聲在身後蕩漾著,如被春風吹皺的池水。

  季嬋溪順著衣領將手伸入,覆上了那一手根本難以覆蓋的酥胸,如揉麵團一般輕輕揉捏著,陸嘉靜忽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呻吟,像是胸前的紅豆被人採摘了。

  而她的裙擺也被一隻手向上捋起,露出彈性緊繃的修長玉腿。

  裙擺遮掩下的玉足是赤著的,她自落灰閣離開之際便來得及著上素襪布鞋。

  修至化境之人天生淨徹無垢,陸嘉靜更是肌膚香柔玉嫩,腿兒粉雕玉琢,即使季嬋溪身為女子也忍不住把玩揉捏著。

  「陸姐姐真香。」季嬋溪往她脖頸處湊了湊,輕輕嗅了嗅。

  她的肌膚間隱約散發著陣陣青蓮幽香。

  陸嘉靜按著季嬋溪的肩膀,想要將少女從自己肩膀上推開。

  「別鬧了,我傷還沒好,以後再陪妹妹玩好不好?」陸嘉靜軟語相求道。

  季嬋溪若有所思道:「等陸宮主傷勢痊癒,我哪能這麼容易得手呀?」

  說著,她推高陸嘉靜的裙擺,小手如游魚一般鑽入裙擺之中,順著大腿內側向上滑去。

  須臾之後,陸嘉靜腰肢忽然挺起。

  下身的敏感部位像是被季嬋溪侵犯了一般,隔著裙裳下擺,陸嘉靜大腿向內摩擦扭動著,而季嬋溪的手在兩腿的中央搗弄著,惹得陸嘉靜嬌喘連連。

  一陣玩弄之後,陸嘉靜服軟道:「季妹妹放過我吧。」

  季嬋溪忽然抱起陸嘉靜,將她身子翻了過來,讓那挺翹的玉臀對著自己。

  季嬋溪道:「我不喜歡被叫妹妹。」

  林玄言只聽到啪得一聲脆響,他明白身後發生了什麼。

  陸嘉靜更是羞得俏臉通紅。

  她掙扎著身子,低聲道:「別這樣了……」

  季嬋溪又打了幾下,微微挑釁道:「誰讓他以前那樣欺負我,夫債妻償,我要肉償。」

  說著林玄言便聽到身後傳來啪啪啪的響聲,陸嘉靜哼哼地哀吟著,粉嫩的玉臀被啪打得漣漪亂顫。

  林玄言竟有一種想回頭看看的衝動。

  片刻之後他聽到季嬋溪說:「陸宮主知錯了嗎?」

  陸嘉靜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季嬋溪微笑道:「那陸宮主陪我圓房吧?」

  「啊?」

  未等陸嘉靜反應過來,她便被季嬋溪橫抱起身子,向著十七層走去。

  她直接跨過了林玄言的身子。

  林玄言眼睜睜地看著衣衫半解的陸嘉靜被這個黑裙的小姑娘橫抱著,陸嘉靜俏臉微紅地看著自己,一臉無奈。

  「季嬋溪你給我站住!」林玄言憤怒地吼道。

  季嬋溪回過頭,凌亂的短髮只到脖頸中央,她清秀的眉目中儘是戲弄之色:「怎麼?有事嗎?」

  林玄言咬牙切齒地看著她,最後欲哭無淚道:「……對靜兒好一點。」

  季嬋溪噗嗤一聲笑了起來,然後小貓一樣蹭了蹭陸嘉靜的臉。

  陸嘉靜冷哼一聲側過臉,表示自己的抗議。

  於是林玄言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新婚妻子,被其他少女橫抱著……洞房了。

  很晚之後陸嘉靜才回來,回來的時候她臉蛋紅得像是成熟的蜜桃,清澈的瞳孔之中媚意迷離,那窈窕豐腴的身段更是嬌柔至極,彷彿剛剛被春霖澆過,煥發明艷。

  不用詢問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陸嘉靜坐在他的身邊,也沒臉和他說話。林玄言更沒臉問。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

  很久之後林玄言才信誓旦旦道:「靜兒,今日之仇,我以後一定替你報了。」

  陸嘉靜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笑問道:「哪有什麼仇?」

  林玄言好奇道:「嗯?季嬋溪今天這麼欺負你……」

  陸嘉靜緩緩伸了個懶腰,在他身邊躺下,媚眼如絲地看著他,雪上加霜地說了一句:「其實,我玩得挺開心的。」

  「你……哦……」

  接下來幾天季嬋溪越來越放肆,有時陸嘉靜在與林玄言聊天,少女便會直接跑過來扒她的衣服。

  而十七八層的血腥味太重,在此後的日子裡,他們也搬到了十六層,挑選了三個相連的小屋子,毗鄰而居。

  北府靈氣積蓄萬年之久,最宜修行。

  而那長明燈下又鎮壓著無數的鬼魂,更適合季嬋溪修行鬼道。

  在幾日的調息之後,陸嘉靜的心湖再次積蓄起了水,修為漸漸恢復,甚至有更上一層樓的跡象。

  陸嘉靜修為大致恢復之後,季嬋溪便也沒法肆無忌憚地欺負她了,兩個大美人之間更多的是一些小打小鬧。

  而在大多數時候,陸嘉靜都與林玄言呆在一個屋子裡,有時陸嘉靜會安靜打坐冥思,有時她與林玄言會聊一會天,有時季嬋溪會來打攪他們,而每次看到這個骨秀神清的少女,林玄言便覺得頭疼,因為她每次前來不是當著他的面調戲陸嘉靜,便是直接去捏他的臉欺負他。

  而林玄言呆在那個蠶繭裡,只能滴水穿石地一點點消耗其上的劍意,也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歲月。

  平日的時候,季嬋溪會在牆上刻痕,她根據氣息在周天的循環計算一天天的日子,不知不覺間,牆壁上已經留下了三十餘道痕跡。

  日子漸漸平穩了下來,他們除了修行和聊天便無事可做。

  北府不知晝夜,他們的休息與睡眠便全憑直覺。

  陸嘉靜習慣性地來到了林玄言的房間裡,坐在他的床榻上,將他的身子向裡面推了推,然後盤膝而坐,在他的身側冥想靜思。

  林玄言睜開眼,安靜地看著陸嘉靜靜美的側臉,然後視線下移,落在了她那誇張隆起的傲人玉峰上,目光順著那個幅度畫著曲線,只是美味近在眼前,他卻只能乾巴巴地看著,即使已經看了許多天,他依舊不能習慣,只是越發憐憫自己。

  陸嘉靜在身前立了個手印,一朵青蓮綻放,這朵一個月前不過五片花瓣的蓮花此時已經層層疊疊地綻出了十餘片花瓣,清香隱約。

  那朵蓮花安靜地懸在身前。

  淡淡的青光覆上陸嘉靜的容顏,她深青色的長髮也被染上了一層淡光,像是傍晚時的天空。

  過了許久,蓮花又裂開了一朵玉瓣。

  清光流溢,斂回陸嘉靜的眉心,她輕輕吐了口氣,微微浮起的長髮便重新落回了肩背上。

  陸嘉靜睜開了眼。

  林玄言輕聲道:「恭喜靜兒。」

  陸嘉靜莞爾地笑了笑,在他身邊躺了下來,雙手交疊枕放腦後,看著他微笑道:「嗯?又一直在看我?我修行的時候你就不知道好好煉化你的劍繭嗎?」

  林玄言道:「煉化三尺劍的劍意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來的。」

  陸嘉靜笑道:「那天你對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還以為你以後真的要變成一把劍了。」

  林玄言道:「那靜兒豈不是要從此守寡了?」

  陸嘉靜挑眉道:「沒有明媒正娶,我可不承認我是你的誰。」

  林玄言想了想,道:「那出去以後,我們找個地方正式成一次親吧。」

  陸嘉靜沉思片刻,道:「太平宮吧。」

  林玄言微愣,「承平住的那?」

  陸嘉靜點頭道:「那裡掛著一些畫,我要去親手燒了它們。」

  林玄言曾經在陸嘉靜的光陰長河上走馬觀花地看過一遭,自然知道是些什麼畫。

  只是不知為什麼,想起那些畫,他竟有些可恥的興奮。

  這種心情他自然不能表現出來,只好義正言辭道:「新婚之日與過去五百年做一個了斷自然很好,就選太平宮好了。」

  陸嘉靜嗯了一聲,道:「其實有時候我想,能一直呆在北府,到老到死也很好。」

  林玄言安靜了一會,道:「有些事情,總不能逃避一輩子。」

  陸嘉靜道:「我明白的,就算不明白我們也有很多時間去想明白。」

  這話聽著有些拗口,但是林玄言和她都心知肚明,他們說的是關於葉臨淵的事情。

  兩人沉默了片刻,林玄言忽然道:「靜兒,我可以親親你嗎?」

  陸嘉靜道:「不給。」

  林玄言將頭湊過去一些,陸嘉靜便稍稍挪開了一些。

  林玄言委屈道:「憑什麼季嬋溪可以,我卻不行,連你也欺負我!」

  陸嘉靜彈了彈他的額頭,笑道:「你現在別總想著吃我,等你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姐姐讓你吃個夠好不好?」

  這話充滿著挑逗的意味,林玄言明知道她是在挑逗自己,聽完之後臉依舊不自覺地又紅了幾分,更欲罷不能。

  他憤憤道:「你這是在擾我修行,壞我大道。」

  陸嘉靜笑道:「那我讓那位季姑娘來陪陪你?」

  林玄言連忙道:「麻煩靜兒把門關緊一點,別讓她聽到。」

  陸嘉靜問:「這才一個月,你就對她怕成這樣?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啊?」

  林玄言相譏道:「陸姐姐比我好到哪裡去了?還不是經常被她死纏爛打地摸身子?」

  陸嘉靜笑了笑,又撩了撩林玄言的慾火,「我現在與你是道侶,我被她摸身子你非但不以為恥,還拿這個笑話我?況且……我覺得她弄得挺舒服的。」

  林玄言呆若木雞,苦澀道:「這樣下去幾年後我看你們兩個成親算了!」

  陸嘉靜微笑道:「所以你好好修煉,不要偷懶了,要不然我真的要被拐走了。」

  林玄言點點頭,看著女子滿是笑意的清美容顏,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陸嘉靜輕輕擁上了他,忽然歎息道:「也不知道你那傻徒弟現在過得怎麼樣啊。」

  林玄言道:「應該是傻師父。」

  陸嘉靜嗯了一聲,道:「你會想她嗎?」

  林玄言從話語中捕捉到了一些其他意味,便道:「想也沒用呀,師父自有師父福,哪怕她以後要拿劍刺我我也只能乖乖受著。」

  陸嘉靜歎息道:「我不希望以後她站在我們的對面。」

  沉默片刻,林玄言道:「我相信語涵。」

  陸嘉靜挑眉道:「叫的這麼親熱?」

  「靜兒,你不要這麼敏感,再者……男人就算有三妻四妾又怎麼樣?」這句話說出去的時候,林玄言便後悔了。

  陸嘉靜一臉恍然的神色:「今天你終於說實話了啊。」

  林玄言亡羊補牢道:「靜兒,我隨口說說的,當不得真。」

  陸嘉靜冷笑著看著他,忽然翻身下床,打開門,對著外面喊道:「季姑娘,林玄言又在背地裡說你壞話了。」

  說完這句,她腰肢一擰,回身對著林玄言囂張地笑了笑,曲線玲瓏。

  林玄言咬著嘴唇,一臉悲容。

  陸嘉靜甩了甩衣袖,瀟灑地出了門。

  不一會兒,一個肌膚雪白的黑裙少女立在了門口,冷笑著看著動彈不得的少年。

  門砰得一聲關上,屋子裡傳來了少年的慘叫聲。

  ……

  寒宮之中,裴語涵每日都會前去落灰閣,問葉臨淵三個問題。

  除了第一日的三問之外,裴語涵的問題更趨於平和,多是一些修行上的疑問。

  諸如「劍當在生中取,還是死中求。」諸如「劍當如何養意。」諸如「劍招創立之初,當立生死還是分勝負?」

  每日的問答結束之後,裴語涵都會幹乾淨淨地叩拜師父,然後離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數月。

  而某一日的午後,一隻羽毛鮮紅的大鶴飛離了寒宮,載著兩位神仙似的人乘風遠去,遠離人間,不知何向。

  俞小塘看著那只遠去的大鶴,滿臉羨艷之意。對著鍾華憧憬道:「以後我也要養一隻大鶴。」

  鍾華想了想,笑道:「養鶴難度有點大,可以先養只大白鵝。」

  俞小塘想著大白鵝在劍場上一扭一扭跑動的場景,嘟著嘴搖了搖頭,「我怕養鵝的話哪天忍不住把它燉了。」

  鍾華問:「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和師祖學劍麼?怎麼樣了?」

  俞小塘道:「學了三四分吧,我一直覺得師祖有些……不近人情,而且不太會教人。」

  鍾華道:「可能是你笨。」

  俞小塘瞪了他一眼:「師父都說,放眼整個天下,我都算得上是天才了。而且如今我學了師祖親傳的劍,今後肯定前途無量的。」

  鍾華笑道:「那下一次試道大會,你奪個魁回來?」

  俞小塘道:「那是自然,像你這樣水準的修行者,在我現在看來就是土雞瓦狗。」

  鍾華也不惱,笑著擁住了俞小塘的纖腰,道:「那我這個土雞瓦狗要來好好教育一下小塘了。」

  俞小塘掙扎了一下,道:「放開我,現在是白天……」

  鍾華在她的側靨上親了親,將她拉拉扯扯地向著房間走去。

  俞小塘忽然道:「我聽說摧雲城下文書了,說想要他們的少主回家?」

  鍾華冷哼道:「那些牆頭草,如今浮嶼倒了,沒靠山了,就想著傍上重新振興的劍宗?」

  俞小塘說:「可那終究是你家人啊。」

  鍾華仰頭望天,沉默片刻,最後道:「沒事,先不回去,吊著他們,那時候追殺得我們這麼苦,哪有現在老老實實回家的道理。」

  俞小塘哦了一聲,掙脫開他的懷抱,道:「我先去練劍啦,師祖雖然走了,我也不能馬虎呀。」

  鍾華道:「隨便練練就好,別像你那個二師弟一樣練劍練癡了。」

  俞小塘歎息道:「我們劍宗就我們幾個弟子了,大家對我那麼好,我不想讓大家失望。」

  鍾華笑道:「劍宗弟子哪裡少了,如今山下排著好長的隊呢。」

  俞小塘扶著額頭,道:「不是豎了塊不收徒的碑了嗎?那些人還不走?」

  鍾華道:「要不我去趕人?」

  俞小塘擺了擺手,「沒事,晾著他們就好。」

  鍾華笑道:「是,大師姐。」

  俞小塘白了他一眼,不由回想起夜裡兩人在床上的時候他總喜歡喊自己大師姐,彷彿那樣很……刺激。

  但是她總是不願意喊他小師弟。

  這是她心裡很禁忌的稱呼。

  小師弟,小師弟……小塘現在過得很好,你也好好的啊。

  ……

  而落灰閣中,裴語涵正在抄書。

  筆緩慢地落著,細細將一筆一劃落滿了整張白紙,那些字跡最初還透著凌厲的劍意,寫到後面越發圓潤工整,好似簪上宣紙的一朵朵小花。

  她抬起頭,瞇著眼看著紅鶴遠去的影子。

  然後重新低下頭,在紙上落字。

  第一筆有些歪。

  她輕輕歎息,擱下了筆。

  這場師徒的重逢很是短促,除了每日的三問,兩人甚至沒有說過太多的話。

  五百年未見的重逢就是這樣嗎?這和她想的不太一樣。但是她內心深處卻沒有太多的遺憾。

  或許是因為在先前,她已經經歷過一場轟轟烈烈的師徒重逢了吧。

  調整思緒之後,她重新開始抄書。書是隨意選的,書上的句子她也沒有完整讀過,她只是單純地抄每一個字,亦或者細到每一個筆畫。

  寫字可以靜心。心靜才能修行。

  這段日子裡,她除了指導三個弟子練劍之外,便是在落灰閣抄書。

  她一直靜坐窗畔,蹙眉的次數越來越少,眸子裡喧囂沉澱,越漸清靜。

  寫到後來,她也不再抄書,她開始自己寫書。

  其間有自己的劍道感悟也有這些年來所遇到的人和事,而有些她不願回想的事便避而不提。

  有時俞小塘會趁著師父不在的時候偷偷跑進來看她寫的東西,她發現師父的筆鋒之間已然見不到絲毫劍意的鋒芒,嚇得她幾乎以為師父要棄劍了。

  時間就這樣簡單溫和地過著。

  她有時會擱著筆發呆,目光望向了很遠的地方,像是在想什麼事,什麼人。

  春風越漸和煦,積雪消融,寒意隨著春溪碎聲而去。

  一直到最後一縷春風消逝,天氣轉而溫熱。

  艷陽高照裡,裴語涵恍然發覺,夏日已經來了。

  她用鎮木壓住了紙,走出了昏暗的閣子,光線一下子氾濫地落了下來,她抬起袖子遮著光,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著。

  鶴唳聲陡然響起,劃過天穹,在青雲之上留下紅色的孤影。

  裴語涵抬起頭,望著盛大天光下,那離去的紅鶴,它飛過寂靜的山嵐和醒來的人間,它遠遠飛去,雲深不知處。

  她沒有怪師父的不辭而別,甚至想著,是不是自己天天去提問,把師父給問煩了。

  接著她像往常一樣跪伏了下來,對著師父恭敬行禮。

  然後她平靜起身,向著寒宮外的青山秀林中走去。

  山間四時的風景她已經看過了百年,但是怎麼看似乎都不會厭倦。

  光影寂寞的密林外,池水清澈見底,灑落的光斑模糊地漾開,水紋間粼粼閃耀著碎銀色。

  裴語涵緩緩踱步,臨波而立。觸目所及之景都是回憶。

  百年風停雨落,如今景色嫵媚,青山依舊。

  心中難免慨歎。

  這天傍晚,俞小塘推開窗,忽然望見了西邊的天空上掛著一道極美的煙霞。

  她又發現,那綺麗的煙霞像是會分娩一般越來越多,一道道地鋪陳在天上,如七彩絨羽的孔雀在夕色中璨然開屏。

  她下意識地推門而出,循著煙霞的方向仰頭跑去。

  她停在了一處山崖之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畫面,竟是癡了。

  煙霞之下,青山之上,流雲如縷。

  一個衣裙如雪的女子立在暮色裡輕柔揮動著手臂,如握著一支無形的筆。

  整個天穹便是她的畫紙。

  絳紅色的霞光裡,落日漾著流火的光色,連綿的山嵐都成了漆黑的剪影,女子清麗的背影同被拉得很長很長。

  俞小塘就站在她的背影裡,癡癡地望著白裙飄飄的女子。

  漫天的霞火都是她信手拈來的風景,輕輕揮袖間便是霞光萬丈。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這一道道霞光都是劍意。

  原來師父無時無刻不在修劍。

  原來世間竟有這麼美的劍意……

  那些劍意鋪滿了她的視野,她再也望不見其他東西。

  看著看著,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她忽然對著裴語涵的身影跪了下去,哽咽地喊了一聲:「師父。」

  裴語涵轉過身,對著她溫柔地笑了笑。

  她身後是肆意汪洋的煙霞,其下更是千千萬萬的人間煙火,而這回身一笑卻不在煙火之間。

  她一身白裙,沐浴霞光,卻沒有一道霞光沾染上她的白衣。

  那一刻俞小塘有一種錯覺,彷彿站在青山上的已不是自己的師父,而是一個路過人間的仙子,滌去了塵埃億萬,隨時都要御劍乘風飛去。

  等俞小塘回過神來的時候,裴語涵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前,將少女扶了起來。

  「師父……」俞小塘回過神,由衷道:「師父的劍真美。」

  裴語涵溫柔地笑了笑,她拉起俞小塘的手,朝著寒宮走去。

  俞小塘仰頭看著她的臉,微笑道:「師父,我好久沒看到你這麼開心了。」

  裴語涵笑了笑,「謝謝小塘。」

  俞小塘忽然低下了頭,道:「師父,對不起。」

  「怎麼了?」

  「其實平時的時候,我經常來偷看師父寫的字。」

  「我知道的。」裴語涵始終帶著微笑,「這些事情本就早晚要告訴你們的。」

  俞小塘低著頭,扯著裙角:「那小師弟……」

  裴語涵摸了摸她的頭,笑道:「都過去了。」

  俞小塘也仰起頭笑了起來:「師父,我想一直陪著你。」

  裴語涵點頭道:「好呀。」

  俞小塘更開心了,她蹦蹦跳跳地雀躍起身子,張開雙臂,像是要抱擁住漫天彩霞。霞光落在她粉嫩的臉頰上,她如披綵衣,她背對著裴語涵,高興地看著暮色籠罩的寒宮玉宇,自語道:「這裡是我們的家啊……」

  ……

  轉眼間人間便已春去冬來。

  俞小塘再次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裹得像是一隻胖乎乎的松鼠,煞是可愛。

  雪已經下了好幾場了,走路時候儘是沙沙的踩雪聲。

  金秋時節埋下的桂花釀也熟了。

  她像著去年一般取來與鍾華對飲著,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想著又一年落雪時節了。

  隆冬已至,一年就要這樣過去了。

  裴語涵也披著紅色的裘袍,站在雪地裡,眉目愈發沉靜。

  而浮嶼高懸雲海之上,不知人間嚴寒冷暖。

  蘇鈴殊教完了一日的課業,收好了書本與戒尺,朝著聖女宮走去。

  如今葉臨淵與夏淺斟封劍神王宮數月,不知在做什麼。總之偌大的聖女宮便是她一個人的了。

  陸雨柔與趙溪晴也漸漸習慣了如今的修行,今天課業完成之後她們追了出去,一人挽著蘇鈴殊的一隻胳膊,一口一個蘇姐姐地叫著,央求她帶著她們去人間看雪。

  這位不比她們大多少的紫發少女莞爾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回到聖女宮之後,她發呆了許久,最後留下了一封信。

  接著她帶著兩位女弟子前往浮嶼的渡口,兩個少女皆一臉雀躍,一聲聲蘇姐姐喊得更為親暱。

  那一日,雲海分浪,一葉小舟載著三個少女向著人間駛去。

  為首的少女容顏秀美,紫發飄飄。若從人間仰望,便是仙子御舟過凡塵。

  ……

  北府間,陸嘉靜的修行到了緊要關頭,陪著林玄言的時間越來越少,季嬋溪便經常去林玄言那邊坐坐。

  起初林玄言看到她便有些膽戰心驚,接著他發現少女好像沒什麼歹意,雖然還是喜歡捉弄自己。

  某一天,季嬋溪一如既往地推開門,坐在林玄言的床邊。

  林玄言裝睡著。

  季嬋溪不管他真睡假睡,本著一力降十會的想法捏他的臉揪他的耳朵。

  林玄言被迫睜開了眼。

  「季大小姐有何貴幹?」

  季嬋溪淡淡道:「我想找你聊聊天。」

  林玄言問:「你是遇到修行的瓶頸了?」

  季嬋溪搖搖頭。

  林玄言又問:「那是陸姐姐近期閉關了,你閒的無聊?」

  季嬋溪道:「不是,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林玄言不知道她賣的什麼藥,便道:「那好。」

  季嬋溪屈著雙腿托著香腮靠在牆上,她側過頭望向林玄言,道:「你給我講講故事吧。」

  林玄言覺得一陣頭疼:「為什麼不是你給我講?」

  季嬋溪道:「如果你要聽的話我也可以給你講。」

  林玄言微愣,他看著面容平靜的少女,忽然覺得今天的季嬋溪自己好像不認識。

  季嬋溪問:「你要聽嗎?」

  林玄言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季嬋溪微微仰起頭,陷入了回憶。

  「小時候,我是在青樓裡出生和長大的,我娘親是青樓裡的頭牌,每天要去陪許許多多的客人,與我在一起的日子很少,我是一個叫小翠的姑娘帶大的,那時候青樓的姐姐們總喜歡把我打扮成男孩子捉弄我,那時候我什麼也不懂,以為世界就是這樣的。只是很多夜晚,我總是能感覺娘親的身子在輕輕地抽動著,然後我就抱住她,說娘親不哭……然後這樣的日子就過了好幾年,一直到我七歲。

  一開始我總是問我父親是誰,我娘總是不告訴我,後來有一天,小翠偷偷給我講了,我娘知道以後就狠狠掌了小翠的嘴,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問過那些……「「然後我七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大事。」

  季嬋溪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那一日很多人衝進青樓說要見我,我娘和許多人在外面攔著,最後實在攔不住了,便讓我從後門溜了出去,女扮男裝送去一個學塾裡隨著先生讀書。七歲那年,我開始讀書了。當時我一直不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麼,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軒轅王朝每隔幾年都會評一個美人芳華榜,而那一年,年僅七歲的我上榜了,代替了當時的一位仙門貴女成了美人榜第四的人。那貴女的許多追隨者很不服氣,覺得一個七歲的少女憑什麼可以稱得上美人,便都來青樓鬧事。那件事之後,我便很少回去青樓,即使是回去,也是偷偷摸摸的。」

  林玄言看著季嬋溪,忽然發現幾個月過去了,她的頭髮又漸漸長了,如今已經披到了肩上。側面望過去,這個如黑白墨筆繪成少女癡癡地望著前方,喃喃地訴說著自己的記憶。

  林玄言不知道她七歲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只是她如今看上去確實極美,黑白分明,容顏上挑不出任何瑕疵,清冷而古意。

  「後來呢?」林玄言接了句話,示意自己在聽。

  季嬋溪緩緩道:「後來沒過多久,我娘病死了,我是在我娘病入膏肓的時候才知道她生病了,我娘臨死的時候,將那張封存著失晝城二當家魂魄的紙給了我,要我一定要好好收著。再後來,季易天找到了我,他說他是我爹,帶我去了陰陽閣,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來鬧事說要找我,而天下人都猜測我是她的私生女,他也沒有公開否認過,那以後是一個比我大四五歲的少年帶著我,他說他是我哥哥,叫季昔年。此後的日子風平浪靜,有許多人看了我一面就喜歡上了我,其中也包括那個叫蕭忘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在乎過。」

  「本來我想著,在那次試道大會結束,我順利奪魁後,我就去一邊雲遊天下,一邊幫南卿姐姐尋找她的後世。」

  「我娘親也很漂亮,但是我不希望像她那樣過一輩子,所以我示弱了十年,裝不會修行之人裝了十年,我覺得這樣一鳴驚人會很帥,很成為一個傳奇的名字,可以讓那些曾經堵在我們家門口要我娘親交出我的人徹底閉嘴。」

  「後來的事情我們都知道的。」季嬋溪聲音越來越輕。

  林玄言默默地聽完,忽然問:「那你第一次見到我呢?林間小溪的那一次。」

  季嬋溪道:「那時候我覺得,我們可能是同類人。」

  林玄言補充道:「同類但不同道。」

  季嬋溪點點頭:「後來你贏了第一次的時候,我便知道我最後要面對你的。」

  林玄言笑道:「我倒是沒想到你能那麼厲害。」

  季嬋溪冷笑道:「所以你白活了這麼多年。」

  林玄言道:「其實那一日即使我不讓你那一劍,我也未必可以贏你。」

  季嬋溪不置可否,忽然問:「你生我氣嗎?」

  林玄言微愣,「因為你說我白活這麼多年?」

  季嬋溪翻了個白眼,「我是說陸嘉靜的事。我當著你的面這麼對她,你生氣嗎?」

  林玄言笑道:「我氣死了,我恨不得現在就鑽出來把你打一頓。」

  季嬋溪笑了笑,忽然隔空彈指狠狠敲了敲他的額頭:「我的故事講完了,輪到你了。」

  林玄言額頭一點通紅,痛得齜牙咧嘴,「你今天來總不是只想聽我講講故事的吧?」

  季嬋溪漸漸收斂了笑意,她遲疑了一會,喃喃道:「今天是我娘親的祭日。」

  林玄言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季嬋溪繼續道:「再過三天是我父親的祭日。」

  林玄言回想起那個雪夜,他自然不覺得自己不應該殺季易天,但他仍然對少女誠懇地說了聲:「對不起。」

  黑裙的少女搖了搖頭:「這些事情在北府那一戰的時候就算清了,我不怪你的。」

  她忽然舉起了手,手指環起,作握杯狀,然後轉動手腕,作傾杯狀,在身前緩緩劃了一個圈。

  若灑酒祭先人。

  林玄言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與她似乎從未相識。

  杯酒似是傾盡,季嬋溪收回了手,停在胸前,她望向林玄言,微笑道:「輪到你講故事了。」

  林玄言稍一沉吟,然後搖了搖頭。

  季嬋溪再次作彈指狀。林玄言忙解釋道:「我的故事比較長,可能需要講很久。」

  季嬋溪道:「沒關係,我們現在在北府最不缺時間。」

  林玄言看著她,忽然道:「季大小姐,其實我還是覺得你現在長髮的樣子比較好看。」

  季嬋溪扯了扯嘴角,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這話若是讓陸宮主聽見了……」

  林玄言連連求饒。

  季嬋溪笑了笑,忽然從袖中取出了一條白色的布帶,然後雙手環到腦後,將秀髮攏起,用那布條打了一個雪白的蝴蝶結。

  然後她看了一眼林玄言一眼:「怎麼還不講?」

  林玄言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想起,那布帶是當日那截衣袖,那日冰橋之上,她不肯鬆手,於是他乾脆割下了自己的衣袖。

  那截衣袖她當時狠狠攥在手裡,或是臥薪嘗膽,或只是不忍丟棄,總之她一直將這截衣袖留在了身上,如今更是繫在了發間。

  林玄言忽然展顏一笑,緩緩說出了那個爛大街的開頭:「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把劍,劍裡住著一個少年……」

  北府難知歲月。

  小屋之外,燈火昏沉,燭影搖曳。小屋之內,男女交談聲偶爾響起,似竊竊私語,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