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龍舞 第百卅二折 紅顏何寄,永誌於心

  候在堂外的老人唱了個喏,拾級越檻,與顧春色擦肩而過。

  顧春色養傷時,日常起居全由福伯打理,換藥、餵食……連便溺都是老人親力親為。這個身無武功、額發總是垂散幾綹的老家人,見過顧春色最不堪的模樣,儘管畢恭畢敬地喊他「公子爺」,青年卻無半點欣悅。

  不惟老人曾近距離接觸那淒慘的傷口,替他除痂上藥、把屎把尿,而是他做這些事時始終面無表情。沒有嫌惡,沒有逢迎討好,更沒有憐憫同情……行屍走肉般的漠然臉孔,令顧春色打從心裡厭惡起來。

  他反覆夢到老人拔出紙捻的瞬間,重歷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夢裡,福伯帶著猥瑣猙獰的笑,像奪取了女子的初夜般。顧春色只想殺了他,用盡一切殘毒酷烈的手段。

  這乾癟醜陋的老猴兒,是看出自己多麼羨慕、忌妒應風色,渴望他、貪戀他,連受如此傷殘,也想成為他麼?他是否匿於暗處,窺視自己對鏡癡望,從眉眼鼻頷一路向下,忘情地撫遍全身,就像他在夢裡做過無數次,現實中卻絕不能對應風色做的那樣?

  顧春色甚至失去了宣洩的出口,對這張臉的渴望卻半點也未消減,那異樣的焦灼幾乎要逼瘋他。

  福伯衝他一頷首,照例喊了「公子爺」,顧春色微微仰開,勉強擠出一抹笑,才下得階台,便迫不及待施展輕功掠出別院,連被龍方趕出時,都沒逃得這般快。我要殺了他,顧春色心想。我會殺了他。

  龍方颶色注意到福伯似乎微微發抖,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有我呢,別怕。」老人一愣,搖了搖頭。「我不怕。等咱們毀了龍庭山,茗荷就能安心回家鄉了,對不?」龍方道:「沒了這個害人的地方,也就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茗荷了。她會感謝你的。」福伯連連點頭,緊繃的臉部線條突然緩和下來,沖角落裡輕道:

  「再忍耐會兒啊,就要回家鄉啦。」

  龍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單手負後,拎起腳邊一隻烏木大箱的側邊耳扣,就這麼拖出大堂,但見階下密密麻麻跪了十幾人,當中有各脈弟子服色,也有裝扮一看就不是奇宮之人的,約莫各佔一半;人人的衣衫兵器上均染鮮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山風迎面吹來,帶著淡淡的血肉腥氣。

  龍方颶色放落箱子,立於階前,見為首那人腰間掖著兩隻瓜實大的布包,包袱底垂墜烏濃,血氣衝鼻,胡亂打就的系結間還纏著人發,笑道:「劍英,幹得不錯啊,攻打驚震谷順利麼?」

  那人正是飛雨峰「開枝散葉」的外系弟子譚劍英。

  他得首領率先點名,興奮起身:「順利得緊,才死三成的手下就攻破啦!沒降的王八蛋,把自個兒反鎖在大堂裡,我活剮了幾個俘虜他們都不肯開門投降,孩兒們正搜刮谷內藏寶,看他們幾時忍不住衝出來,再一塊兒收拾。」說得兩眼放光口沫橫飛,染血的雙手顫抖著解開包袱,滾出兩枚頭顱,一是驚震谷青鱗首席,另一顆竟是其父嵧西「神功拳」掌門人、人稱「繡獅」的譚元府。

  譚劍英揪起跪在身畔的青年,笑道:「是我二師兄背後一劍,捅死了老頭兒,爽快將拳譜銀兩分給眾人,大夥兒踴躍爭先,與夏陽淵合力攻堅,這才打破了驚震谷的大門。

  「我同他說,甭管那些個沒用的,龍方師兄……不,是龍主這兒才有好東西,讓他趕緊來跪領。」那人訥訥地抬頭,兩眼浮腫,眼袋烏深,沾著血污的瘦臉面色灰敗,活像大病了一場的模樣,氣虛力乏,笑容頗有些癡傻。

  「繡獅」的次徒便在嵧城浦這樣的繁華之地,也是能橫著走的人物,龍方甚至記得他的名號,叫「玉面錦彪」饒劍琦,絕不是白癡。癆病鬼似的虛脫模樣,除了反映戰況激烈,更可能是他在弒師之後,長時處於極度震驚亢奮的激昂狀態,超用體力內力,此際突然抽離,感覺慢慢恢復了,才出現近乎透支的現象。

  他那柄闊劍早已無鞘,恐是激戰中不知所之,劍刃處處缺牙崩角,簡直成了把鋸子;非慣用的左手上佈滿傷痕,半數可能是在無意識間被自己劃傷,因情緒高亢而無所覺。

  「幹得不錯啊,劍琦。」

  「多謝……多謝龍主。」

  饒劍琦沒想到只見過一次面、從未通過名號的人,能如此自然叫出他的名字。師傅極罕讚美他們,做不好固然要挨罵,做得太好卻反而會被莫名針對得更慘烈,他很快意識到這點而扮拙,但已引來師傅的忌憚。

  捅死譚元府時,第一時間湧上饒劍琦心頭的,居然不是負疚或痛快,而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的寬慰,這讓他在砍斬敵人時格外舒爽,輕飄飄的彷彿身在雲端。

  龍方掀開箱蓋,略為挑揀,扔給他一部厚厚的線裝武籍。

  「這部《履金俠戺》,是昔日照金戺掌門『劍履紛奪』傅晴章的武學總成,照金戺的內功拳劍俱在其中,你可觀視一二。」

  饒劍琦黯淡的眸子放出光來,攏袖抱住,忙不迭地抹了抹褲膝,恐血漬沾上書頁,這才小心翼翼揭開,果然看到《托萼手》、《金霞劍》、《萬花落階掌》等篇章,不由得興奮得發抖。

  滿芳洲照金戺在一夕星散以前,曾是嵧浦首屈一指的武林勢力,若非其覆滅讓出了位子,也沒有「神功拳」譚氏這十年來的崢嶸,取彼而興。譚元府從沒贏過傅晴章,「劍履紛奪」尚在時,繡獅就是繡在錦帕上的花花圖樣,沒人當回事。

  他臨陣弒師,將譚元府私藏的銀兩和神功拳秘笈分給從眾,除爭取支持,更多是乘血氣發作任性行事,冷靜下來後不無悔恨。直到此際,始信了少爺那「跟隨龍主吃香喝辣」的遊說,顫聲道:

  「多謝龍主賞賜……」

  「那不是賞你的,只是對照。」

  龍方打斷他,又扔來一本薄冊。「這《蟢欲神功》才是賞給你的。傅晴章那些見不得人的玩意,全是以此為本的拙劣蛇足,此功遠勝照金戺的破爛拳腳,還有兩個好處,一能速成,二可雙修,待攻下幽明峪,你可從中挑一合意的無垢天女,養作爐鼎,這功練起來有滋有味,勝過做神仙。」餘人怪叫起哄著,無不帶著淫邪笑意,相顧會心。

  奇宮之人固然看不上照金戺、神功拳,但幽明峪無垢天女的好處,可是企盼已久,渴望一親芳澤,聽到這兒都來了精神。

  龍方從顧挽松處接收了馬長聲的密庫,除鎮東將軍府丟失的官餉,還有霍鐵衫等人搜刮多年的財寶金銀,那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鉅資。馬長聲一早便熔了官銀,另鑄銀錠,連制銀的匠人都毀屍滅跡,處理得乾乾淨淨。鎮東將軍府的密探、雷五爺雖追到失蹤銀匠這條線,最終都斷在了這裡。

  始終握著馬長聲的顧挽松不拿錢當錢,也就罷了,接手的龍方也沒想遠走高飛逍遙一世,以此為軍資,透過譚劍英等開枝散葉之人,暗中聯繫其原生門派,集結了總數達三、四百人之譜的兵力,悄悄進駐龍庭山四周。

  如神功拳的「繡獅」譚元府,便是龍方以大長老獨無年的名義,借口山上有派系密謀生事,邀譚掌門前來助拳,由譚劍英轉交的前訂便是半部《無向劍敕》的心訣功法,許諾事成後贈以下半部。

  譚元府送子上山,正為攀上奇宮這座登龍門,從沒想過會有這等好事。看來劍英在山上混得很不錯,竟成獨無年的心腹,委以重任來傳口信。

  以譚元府的歷練,說沒有過懷疑那是騙人的,但譚劍英是他的親骨肉,便給十個膽子,也不敢向父親撒這種謊。要是譚劍英拿出號稱大長老親筆的書信,反倒難以取信:這種事還敢著落於文字,徒然授人以柄,絕對有詐。

  再加上譚劍英出示的奇宮長老令牌,以及作為神功拳前往相助、沿途花銷之用的千兩櫃票,終使譚元府放下戒心,帶門徒護院等三四十人,浩浩蕩盪開到龍庭山的山腳。

  龍方為其安排了鎮外的民居住宿,毋須於旅店客棧落腳,更致上一筆為數可觀的現銀,就是今日譚元府著人抬上山、死後被弟子們就地瓜分的兩口箱子。

  來的除了這類小門派,還有原本被馬長聲鎖定炮製成鬼牙眾、但尚未動手的綠林匪類,大概也有幾十人,或威逼或利誘,安置於山間各處洞窟。此事照理躲不過奇宮的耳目,但搜尋燕無樓拖住大量人手,這些江湖人並未投宿旅驛,極為低調,山上派系忙著對立,自顧無暇,未能及時察覺。

  眾人各自分散,沿山道而來,與尋常的香客無異,再由龍方的手下開陣引入風雲峽,集結之後陳兵於驚震谷。那會兒金鱗綬以上的長老已入知止觀,龍方接管集鱗鐘,就此截斷內外聯繫的管道。

  譚元府等以為是列陣嚇唬驚震谷罷了,本沒想真的動手,約莫等獨無年親來,對著驚震谷的禍頭兒一陣訓斥,以勢壓人,便即落幕,《無向劍敕》下半部與說好的五千兩輕鬆入袋,皆大歡喜。

  豈料變生肘腋,饒劍琦忽捅了他一劍,以此為號,其餘門派也接連出事,上演連片的下克上劇碼,譚元府到死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事實上,譚劍英利用下山搜尋燕長老的機會,已往來嵧城浦幾回,暗中撬動神功拳的牆角。仗著譚元府寵信、平日作威作福的幾個弟子也隨之慘死,其中包括譚劍英的兩個弟弟。

  拒不開塞的驚震谷弟子瞠目結舌,乘著殺紅眼的勁兒,龍方一側展開了慘烈的攻城戰,差不多就是觀內開始議事時。龍方颶色從驚震谷離開,轉往甬道,同時放下入口的隔世石;至於驚震谷戰場處,被悄悄施放令人無比亢奮、忘乎所以的秘藥迷煙,發揮驅役鬼牙眾般的顛狂效果,兩邊殺到捨生忘死,理智全失,則又是稍後的事。

  龍方颶色一一賞賜了階下之人,取自兌換之間的神兵、功法和秘藥,令這幫既虛無又狂亂的半顛之人興奮起來,無不躍躍欲試。夏陽淵是最早被策反的一脈,自掌權的解無疾以下,大多加入龍方一側,少數不贊同的溫和派不是被殺就是被囚禁起來。

  驚震谷作為攻擊的首要目標,除了人多之外,也因其所在位置最低,聯外最為方便,為免消息走漏,須得穩穩控制起來。餘下的拏空坪、飛雨峰兩處,亦有反叛者伺機響應,以刺殺青鱗綬和首席弟子為最優先。

  飛雨峰的「開枝散葉」弟子被滲透得最徹底,畢竟除了龍方以外,運古色、顧春色都在這裡發展勢力,挑選麾下九淵使的新血。只要獨無年等人死在知止觀,龍方並不擔心飛雨峰的後續形勢,必較麻煩的反而是拏空坪。

  擅長機關和術法的拏空坪,整體的封閉也較諸脈嚴重,九淵使者的滲透效果不彰,但其中一人提出了龍方十分欣賞的策略:變亂一起,拏空坪的留守弟子們必定閉起門戶,堅守直到長老回歸,這時只要在封閉的機關要塞裡施放迷煙,毋須投放兵力攻堅,最終所有人都會失去理智,瘋狂廝殺起來……

  龍方颶色非常欣賞這個法子。在拏空坪閉門之後,埋伏於要塞外的暗樁以燒融的鐵汁澆死了門鎖,攻克與否也無所謂了。

  但眼前這幫領軍的野獸需要一個目標。

  發狂的豺狼若沒有了追逐的對象,便會彼此嘶咬。他希望把這個留到最後。

  「諸位首戰旗開得勝,亟需犒賞,我現在宣佈……」龍方從箱中取出天火翼陽刀,「唰」的一指,提氣喝道:「攻打幽明峪!」眾人興奮地又叫又跳,眼看便要一哄而散,各自回去糾集徒眾,衝往那個傳說中的美人窩,忽聽鏦鏦幾聲激響,最外圍的幾人應聲倒地,抽搐幾下便即不動,暴眼吐舌,已然斷氣。

  「是誰……呃啊!」「有人偷……啊!」「小心暗器!」「哪兒有暗——」

  慘呼驚叫此起彼落,就在這陣忙亂中,又倒下五六人,彷彿四面八方不住射來無形暗器一般,眼看還站著的已不足三成。

  譚劍英鏗啷一聲,拔出剛獲賜的蘭鋒闊劍「擬春雨」——龍方從無乘庵處回收了這柄幾乎刺死葉藏柯的名鋒,又毫不吝惜地賞給譚劍英——退至階下,背靠簷柱大喊:「靠著牆柱,專心防禦前方!」餘下之人如夢初醒,依言而行,在龍方颶色前圍成個扇形,死命揮舞兵刃。

  清越的錚鏦之聲不絕於耳,漸成曲調,霎那間如將軍令發,千軍萬馬齊至,震得眾人五內翻湧,有人因此慢了手腳,被穿透隙間的無形氣勁射死,也有的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軟軟癱倒,渾身使不上力,眼前一片赤紅,竟被震得七孔流血,慢慢吸不進空氣——

  「是誰……」譚劍英在失去意識前,伸手入懷,像要抓住什麼支撐似的緊握一物,喃喃道:「到、到底是……什麼人……」骨碌碌地漫過喉頭鼻腔的鮮血,嗆得他無法再說,眼前慢慢陷入一片黑幕。

  前一刻還怪叫聲不絕的綠籬別院,不算堂內軟腿坐倒的福伯,只剩龍方颶色一人昂然挺立,天火翼陽刀風輪火轉,「轟!」一聲冒出騰騰烈焰,日輪般的風火刀勢盡擋劍氣,冷冷開口:「長老親自前來,弟子有失遠迎,望長老恕罪!」

  「遍履城山不求仙,獨羈花月欲窮年,一罷擲杯秋泓飲,勝卻青鋒十三弦!」

  鏦鏦幾聲,弦音頓止,一抹頎長的灰袍衣影不知何時已至堂前,負琴於背,抬腿邁步,跨過滿地橫陳的屍首血泊;臂韝束袖、烏靿勁靴,箭衣之外披著灰氅,一身俐落武服,烏濃的長髮逆風獵獵,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清臞瘦臉,寒聲道:

  「孽徒!我風雲峽養你、育你,何曾虧負?你竟做出這等事來!」

  ◇    ◇    ◇

  聶雨色拖著毛族青年跌出通道,伸手往他腦袋上一撐,俐落地翻身躍起。

  果然是這裡。矮小蒼白的少年心裡想,終究沒說出來。

  雖然外表看不出,但少年在身邊人的心目中十分可靠,自然不會是因為他的中二,而是那異乎尋常的謹慎保守。聶雨色表現於外的狂態,全經過精密計算反覆推敲,在少年的行動準則裡就沒有「衝動」兩字,某種程度上甚至比他師傅還像個老頭。

  若非別無選擇,聶雨色死都不會踏進方纔那個陣環裡。但不進去的話只有死而已,就像此刻困於圓宮的那幫可憐蟲。

  他七歲起就能自由出入本山,因為破解了操作術法通道的原理。等魏無音發現無論這孩子如何解釋,自己至多只能約略理解,完全跟不上其思路、遑論學習其手法時,就明白聶雨色是奇宮四百年……不,說不定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天才。

  常人或畏懼這樣的孩子,事實上聶雨色上山前後,沒少受過他人的惡意排擠,但魏無音選擇相信並保護他,為他的天才提供最不受限的淬煉環境,而聶雨色十年來不曾辜負過他的信任。

  龍庭山現存的術法脈絡非常古老,聶雨色從不試圖對這個系統做奇怪的事,那甚至不是如飼養寵物般的呵護,而是真心地同它交朋友,理解它、順應它,不改變既有,不一廂情願「為它好」——七歲時的聶雨色就明白這種心態很自大,每個說為他好的大人都是白癡。

  但玄四悲全不在乎。

  他截斷知止觀地脈的做法極端粗暴,就像隨意在人體裡放毒,你知他最後一定會死,但過程中的一切無法控制。那具銅槨就是灌滿毒藥的毒針,故玄四悲才親自拖棺,確保它抵達定位,準確地干擾整個知止觀聯外系統的中樞。

  相較於創造或修復,破壞是一種只要做對很少的事,就能達到效果的行為,聶雨色對此極度不齒。遺憾的是:破壞方因此佔盡了優勢。玄氏的術法未必真比奇宮強,但亂搞一通誰不會?你往人體裡灌尿,灌得夠多也是能毒死人的,就這能說是用毒的行家?

  阻斷知止觀就是典型的以尿混毒,若不能即時排除,讓地脈恢復穩定,最終將引起何種程度的災難,聶雨色不敢想像。

  但在玄四悲的陣符裡,有一處瞧著是有精密操作的,像是在追蹤什麼東西。少年本來無從判斷,直到冰無葉使用「那個」消失的瞬間,他才會過意來。

  「這……是哪裡?」韓雪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陰沉。

  「你姥姥褲襠裡。」聶雨色開啟了陣環,沒好氣道。

  他鎖定了冰無葉的去向,玄四悲若還差著一點的話,現在過去等於是給他提了個醒。聶雨色認為,還是當那廝有反向解析的能力較為穩妥,別沒事送小抄上門,平白便宜了玄四悲。

  先試試從外部恢復地脈穩定好了——他是這麼想的。

  「魏無音派……派你來……」韓雪色搖了搖腦袋,說話的感覺透著宿醉似的混濁。有人暈船,有人暈馬車,有他媽暈術法通道的麼?「你們收到……收到我的口信了嗎?」

  聶雨色本想一肘撞醒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哼道:「你這起碼慢了快一個時辰的反應,該挺耐打啊。給人胖揍一頓,估計明天才疼。對,我們收到了你的口信,那位阿妍姑娘安置在仰秣村,人好好的你別擔心,我師父這會兒應該是來了,但對阻止這整座山頭炸掉、坍掉,或死成別樣兒毫無幫助。明白了沒?」唸經似說完,轉頭專心處理陣符時,忽覺有些異樣。

  他很少喜歡生人,韓雪色算是異數。聶雨色一見他便覺投緣,約莫是「蠢得很可愛」的感覺,但從知止觀出來之後,韓雪色明明沒做什麼,卻給人一種莫名的煩躁感,剛才聶雨色還差點給他一肘子。

  「別站我後頭,礙事。」少年嘖的一聲:

  「一邊去!要不出去走走也行,別死了。」

  毛族青年扶牆而起,走到一旁,五感知覺慢慢恢復。

  原來我的口信傳到了。太好了,應風色忍不住微笑。

  讓韓雪色修習《冰心訣》,居然能大大降低身魂咬合時的不適,這是應風色始料未及的。在雙魂交錯的瞬間,他以為第二輪的人生或將止步於此,沒有他也沒有冒牌貨叔叔的加持,韓雪色這傻大個在危機四伏的險惡江湖裡,沒準連一天都撐不過——

  他說「我不會扔下你」時是真心的。做好萬一回不來的心理準備,他把《冰心訣》、《冥王十獄變》這些壓箱底的武功投映給他,希望能增加韓雪色獨自存活的機會。這該說是好心有好報罷?

  應風色的意識在脫離身軀之後,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但在一切感官都被切斷的情況下,他仍能察覺自我,就像被關在極其狹小的箱子裡,幾乎將他逼瘋。所幸在崩潰的前一刻,冒牌貨叔叔將他拉進了滿目瘡痍的識海內。

  「韓雪色之前……都待在那樣的地方?」想來仍心有餘悸。

  「只有開頭那一會兒而已。」應無用的回答讓他鬆了口氣。「莫婷那丫頭也說了,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狹籠裡,再堅強的人遲早都會瘋。我給他弄了個地方,就像你那小院一樣,只不過他是在一間有著竹籬的小茅屋裡。」

  據說識海內的韓雪色,始終保持在四五歲的樣子,反覆同母親和老僕玩耍,能週而復始地重歷那些片段,永不厭倦。「……算是相當好應付的客人。」冒牌貨叔叔露出感慨之色:「比某些要求多又愛嫌的人好多了。」

  應風色協助他修復受損嚴重的識海,因為殘存的心識算力不足以處理外界的訊息,形同切斷了聯繫,只能從識海的運作正常,推斷韓雪色應該還活得好好的。

  他並不知道這段「深眠」持續了將近十天,外頭已然生出天翻地覆的變化。

  識海之所以如此慘烈,正是因為那個口信。

  他從藏林先生吩咐簡豫替阿妍洗腦一事,得到了靈感,讓冒牌貨叔叔動用所有的心識之力,將若干片段傳至阿妍的腦海中,但應無用立刻提出影響成敗的關鍵所在。「此法雖與內力無關,但通不通訣竅肯定有影響。若是鹿希色那丫頭,成功的機會還大些,阿妍連這個基礎也沒有,你不覺得希望渺茫麼?」

  「鹿希色失敗那會兒,我還未能以心念推動杯子,對不?」

  應無用蹙眉,罕見地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你知道那是直接傷害她的意思吧?」

  心識感應是無形的,錯過就錯過了,但以能推動現世之物的力量加諸肉身,動的還是精奧微妙的腦識,後果無法逆料。萬一出了差錯,阿妍很可能就此癡呆,甚或爆腦而亡,便不考慮她的身份特殊,誰都擔不起責任,這本身就是有違道義的橫暴之舉。

  「別說這些沒用的!藏林對奇宮出手,有心算無心,你覺得此刻山上有誰能抵擋?」應風色咬牙切齒:「幹不幹一句話。若能成,咱們就是拿棋盤上最無用的卒子,狠狠將了他們一軍!」

  現在看來,過河卒子竟發揮了奇效。

  為防阿妍的轉達無法取信於魏無音,應風色加了道安全鎖:讓魏無音派人上山見他,便知少女所言是真是假。他本以為魏無音會派秋霜色來,若動點手腳讓秋霜色有去無回,魏無音非卯上龍庭山不可——他也捋過這個腳本,豈料來的卻是聶雨色。

  言語張狂、無時無刻不在噴人的小個子專心擺弄陣環,有一搭沒一搭應付他,居然三兩下便說清了此際的情況:

  奇宮控制大小術法的中樞,理論上設於地底圓宮,這也就是數百年來,知止觀只讓人進去,不許帶金鐵雜物的原因所在。維護和平避免掐架全是唬人的,老祖宗的用意,在於避免有人妄動中樞,改變甚至破壞陣符。

  傳承至今,山上已無人能明白中樞的原理,護山大陣一直是自行運作,毋須調控。而像術法通道、各脈迷陣,乃至集鱗鍾這種小玩意,屬於中樞外的旁枝末節,控制的陣環設在外圍,毋須借由中樞開閉,想來也是為了避免傳承流失,後人盲目的試誤損及中樞,釀成不可逆的災害。

  聶雨色認為:中樞最主要的功用,在於維持地脈的穩定。

  術法效果神而明之,全賴「地脈之力」此一無可比擬的自然力量驅動。鑿井取水,都能造成水脈枯竭、植被凋萎、地層下陷等連鎖的影響,運用強上千百倍的地脈,豈非應該更加小心?

  龍方颶色便不通術法,玄四悲也不可能不明白嚴重性。只能認為他們的目的,就是要破壞龍庭山的地脈,終結奇宮四百年的基業於此役。

  「把你送進知止觀,你能修好中樞麼?」

  「可以喔,那你跟我一起進去好不好?」

  聶雨色翻他個白眼。

  「一來現在進不去,通道還在阻斷中,二來是你他媽不怕死我覺得好棒棒,跟我一樣,但要是我死了,龍庭山他媽的就完了。你可以把這句話刺在手上……喔喔等一下,那王八蛋接通了!在……我看看……在綠籬別院!看老子把你關掉,哈哈哈哈哈!」雙手飛快移動陣符,綠芒在斗室之內明明滅滅,閃得應風色頭暈眼花。

  接通……是指術法通道麼?是了,玄四悲阻斷知止觀後,還待了一陣才移出,顯然在追蹤某個突破阻絕出逃、並未撞死在地脈氣壁上的人。這人的去向,才是龍方颶色的目標。

  「你在這兒我很分心,」聶雨色突然揚聲,陣符的移動越來越快,追著陣環變化的視線也是,彷彿說話、思考和操作陣環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人。「別閒著,給你兩個任務挑:怕死的話就去飛雨峰,記得負荊居後頭的石屋不?那兒很安全。有人來就拿帕子,滴點血在中央,然後躲好,我一會兒過去。」

  「……不怕死的任務呢?」

  聶雨色嘴角揚起,露出明顯是滿意的蔑笑。

  「摸進綠籬別院,那兒雖是龍方的大本營,算算時間我師父也該到了,正在一坑一棒槌的清理門戶。等他幹掉龍方,告訴他:他們的目標是潛鱗社,冰無葉雖躲進去,肯定傷得極重,眼下術法通道尚未恢復,讓他用玉蟬接冰無葉出來。那玩意就算用一個少一個,這回是別想省了,莫小氣。」

  (……潛鱗社!)

  「你是奇宮之主,遲早要知道的。我師父會再解釋,這會兒別纏夾。」

  沒感覺毛族青年有所動作,聶雨色百忙中瞥他一眼。

  「萬一玄四悲也能反追蹤,肯定要來殺我,你在我很難逃。他被我弄了二十五次,也該瘋了……二十六次!哈哈哈哈——喔嗚!」高舉雙手,狼嚎不絕,旋即投入第廿七次的開關門攻防戰。

  畢竟破壞向來要比建設更佔優勢。

  應風色悄悄離開了密室,翻開階梯盡頭的頂蓋,赫然發現所在之處,竟是他昔日居所的最後一進。

  這裡只有廚房、疑似馬廄改建的柴棚,還有幾間堆放雜物的房間;莫說福伯,連下人廚子也不住,浴房水井猶在前一進。仔細想想,整座風雲峽他最少踏足的地方,說不定就是這裡。

  風雲峽的術法陣環,設於紫綬首席的寢居地底,倒也入情入理。那麼這裡的通道,又是為誰準備?

  應風色腦海裡無法自制地浮現「潛鱗社」三字。

  按聶雨色之說,魏無音那廝竟是潛鱗社的成員——雖不願承認,但以優秀的程度論,自叔叔以下,的確沒有比魏無音更有資格的。畢竟另一位師叔褚無明破門離山已久,名兒都改了,與奇宮早無瓜葛。

  魏無音是知道後進密室的,他安排自己入住此間,莫非是打算引他入潛鱗社?

  應風色驀地心頭一熱,又覺無比荒謬,用力甩了甩腦袋。魏無音就是個自大的混蛋,這點是不會錯的;就算他今日上山,那也是為奇宮,為韓雪色,獨獨不為應風色。魏無音在很久以前,遠早於韋太師叔離世之前,就已放棄了他。

  一股奇異的感覺,將他從內心的糾結中拉回現實。

  似是某種極細極微、若有似無的聲響,但又像氣味——血氣似乎還在極遠處,在鼻端縈繞不去的,是腐肉、便溺似的腥膿臭氣,若非茅坑離後門還有段距離,且奇宮於此頗有講究,風雲峽尤為甚者,他必會往那處想去。

  識海尚未全復,他無法像過去那樣,任意叫出應無用,讓他分析下五感知覺的來向,便知氣味從何而來。應風色自是能遁入識海內,儘管現實中的時間流速,與識海內相差至少有十五倍,但遁入之際身體無人操控,再短的時間都有其風險;未至萬不得已時,應風色絕不輕用。

  他一路嗅到柴棚簷外接雨水用的銅缸,缸下墊著青磚砌成的雅致台座,銅缸生綠,青萍浮水,是相當典型的風雲峽美學,只看不出有什麼異狀。原本便若有若無的氣味,至此只餘苔鮮銅烈的濕潤水汽。應風色正欲起身,忽聽見前頭院裡葫瓢墜地,嘩啦啦潑了一地水聲。

  (……有人!)

  聶雨色說龍方以風雲峽為大本營,有人並不奇怪,但應風色不以為龍方颶色會想住在這裡,讓別人入住似也怪怪的,除非是那名假應風色——雙魂互易的瞬間,他便攝取了韓雪色數日來的全部記憶,現在沒有呼之即來的冒牌貨叔叔了,情報支援會很麻煩,不如一次打包省事。

  此番回歸,韓雪色的身體他用得很順,彷彿輕盈許多。莫婷未必是早知如此,才勸他與韓雪色盡量公平互惠的,但他心愛的女郎說得甚是有理:有捨,才有得。只想全拿的人最終必定不能如願。

  應風色毋須施展輕功,毛族的身體便自然能做到躡絕聲息的程度。他沿著廊廡摸進前頭院裡,貼壁匿於暗影中,突然一怔。

  水井的遮簷底下,一絲不掛的女郎背倚井欄,慵懶地抬著嬌軟的玉臂,以蘸濕的布巾揩抹身體。即使曲肘擦著胸膛,那雙渾圓堅挺的飽滿雙峰卻藏之不住,每一揩間皆劇烈晃搖,彈顫水珠無數,驚人的彈性與膚光柔潤的雪肌似有些扞格,益發顯出完美揉合二者的胴體珍稀難得,令人目不暇給。

  鹿希色是屬於肌膚白膩的女子,但應風色從不覺得她有這麼白,即使外頭是青天白日,在遮蔭下竟泛著霜一般的青白,渾不似血肉之軀,至少不是過去抱在懷裡愛不忍釋,連微鹹的汗澤都能令男兒硬得發疼的誘人胴體。

  女郎挽在腦後的長髮,隨意以兩枚首尾包金的紅漆角箸固定著,權作髮簪。應風色想起她過往持筷吃食時的嘴饞模樣,搶在嘴角揚起前抑住,悄悄握緊拳頭。

  鹿希色雙腿大開,長得過分的小腿脛拖在井台下,看著非常大咧咧的,全無女子矜持;即便癱坐,小腹間仍無半點余贅,平滑的曲線沒入股間,與結實緊致的大腿夾著黝黑神秘的三角陰影,從應風色的角度難辨纖毫,只有一抹膩潤的晶瑩液光時不時的回映著,與沖在身上的井水絕不相同。

  回過神來,應風色才意識到:這絕對是雲收雨散後的那種沐浴。

  鹿希色俏臉發白,連唇瓣色澤都有些淡,沒有餘裕未褪的跡象,刷洗身子的動作有點大,雖然面無表情,氣力似有些不濟,但搓得使勁兒還是看得出的,應風色的心沉到了谷底。

  假應風色那個作派,肯定瞞不過女郎,鹿希色非以觀察力分辨,靠的是準確度驚人的、野獸般的直覺,被矇混著佔了便宜的可能性不高。他知道鹿希色變了——或說她原本就是這樣,只是不演了——但萬萬沒想到,她竟墮落到了薦身席枕的地步。

  是龍方睡了她麼?還是以銀錢為代價,就這麼把她賞給了哪個垂涎的部下?

  應風色的指甲幾乎刺進掌裡,渾身顫抖著,噁心之感直衝喉頭;憤怒之餘,又難以自制地覺得悲哀。你不應該有感覺的,應風色告訴自己。別讓一個婊子,在心上佔據位子,別讓人知道你是為這種貨色流淚心痛。

  他試著回憶莫婷的好,回神時鹿希色已不在井畔,正扶著沿廊,一路往前院走去,玲瓏浮凸的赤裸胴體不住迸落水珠,不知是肌滑難禁,抑或曲線緊致所致。

  應風色無聲地跟著她,鹿希色越走越穩越走越快,回到寢居時已與平時無異,窈窕矯捷如雌豹,踮著足尖「砰!」推開鏤空的門扇,彎腰拾起散落一地的內外衣裳,俐落穿回。

  錦榻之內,一名年輕男子全身赤裸,頭、頸和一臂仰出榻緣,角度怪異,眥目張口的死相十分駭人;從應風色所在處,恰能見他大開的口腔內,似有縫合愈可的痕跡,拉伸已極的耳後及頸間也有淡淡的櫻紅色細紋,正是那假「應風色」。

  應風色轉念恍然:「原來不是易容,而是換了張臉。」肯定是莫執一所為,至於是顧挽松或龍方颶色的請托則不好說。他死在養頤家肯定壞了許多人的盤算,找個替身瓜代,自非難以想像。換頭這招倒是一勞永逸,省了易容被識破的麻煩。

  假應風色喉間有個小指粗細的血洞,貫穿力道之強,連頸椎都被從中截斷,頭頸才得鬆脫歪斜如斯。但射死他的物事不管最終沒於何處,從應風色的方向是看不見的,只見著裝梳發完成的鹿希色拾起那柄紺青色的短劍,從劍鞘的暗格中抽出一根八九寸長的深黝鋼針,看色澤應是混入了玄鐵,哪怕只有一丁半點,這針也是價值不菲。

  她將長針從劍柄末端插入,像是依著什麼複雜順序轉動機括之類,驀聽喀答一響,劍格微微跳動,狀似鬆脫,鹿希色飛快旋轉劍格,就看長針一點一點沒入劍柄中,帶著令人牙酸的絞扭聲。

  (原來如此!)

  看來,假應風色就是被這個機關射死的。

  看著桌頂的酒菜沒怎麼動,酒瓶和一隻酒杯碎在地上,房內除了腥濃的血氣、死後失禁的穢臭,還從某個應風色看不見的角落裡,飄出混了酒臭的嘔吐物酸氣,佐以鹿希色進房時散亂於地的衣裳,還有她癱在井邊面無表情,搓洗身子的模樣,應風色又覺得她或許不是自甘下賤,色媚侍人,是被下藥失身,才憤而殺了那假應風色。

  雖說房中沒嗅到交媾的淫靡氣味,但食物和血穢的氣味混作一處,足以蓋掉淫水精水的味道,深究此事毫無意義,應風色心底仍不免一揪。

  鹿希色裝填好鋼針,鎖緊機簧,起腳將桌椅掃開,錦被裹手,把假應風色的屍體拖下榻來,那廝大開的白慘雙腿間竟不見男子陽物,只餘一處烙鐵燒過似的猙獰傷口,當中似裂開個小小洞口,應風色瞧得目瞪口呆,下體隱覺悶痛,根本不敢去想那小洞是做什麼、又是怎麼來的,只覺一陣陣反胃。

  鹿希色鬆開死屍之臂,左看右看,高高舉起榻旁的一隻黃銅面盆,朝屍體的頭部砸落,一下、兩下、三下……錦被下的屍身發出悶鈍的骨裂聲,女郎猶不停手,直到被上不再浮起稜廓,她才「砰!」將銅盆擱上一片平坦的頭部,喃喃道:

  「你配不上這張臉,顧春色。有沒有那話兒,你都不是個男人。」

  應風色並不知道,顧春色對羽羊神所許的願望,是「成為應風色」——但他無法誠實地對半神袒露,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或許連顧春色自己都無法確定,他是想和應風色合為一體,或像鹿希色那樣得到他的愛,還是單純想擁有那張臉,像收藏品一樣,在自瀆時無盡擴展想像裡的歡愉,直到極樂之境?

  唯一確定的,是應風色的死遠超過他所能承受。

  養頤家當夜,他依著理性,加入了背刺應風色的反叛者同盟,持匕刺入他那健碩身軀裡的手感,令顧春色回味了許久許久。然而越頻繁地重歷,記憶便越容易變質,直到再也騙不了自己為止。

  他嘗試在新的降界任務中殺人、姦淫,蹂躪女子也蹂躪男子,甚至試過讓人戴著「角先生」深入他,卻無法再找回那曼妙的感覺。

  這些俗物都不是應風色。

  當龍方以「成為應風色」為由,欲奪走他的男子象徵時,顧春色幾乎沒怎麼考慮便答應下來。擁有應風色那張臉,及成為女兒身,都曾是他扭曲錯亂的願望的一部分,要怎麼拒絕如此誘人的條件?況且,他也想從鹿希色的身上,找回若干屬於應風色的感覺。

  她的肌膚,是不是留有應風色的指觸?品嚐鹿希色的舌尖,能不能啜吮到他嘴裡的滋味?還有女郎的膣管,曾經緊裹著他的粗長滾燙,那是未經他人染指,只烙下了應風色形狀的銷魂秘處。說不定剖開濕暖暖的玉宮,還能刮出一丁半點男兒精華——

  想著想著,顧春色都忍不住閉目顫抖,心尖兒酥癢得像抽絲,直抽到了九霄天外。龍方甚至答應攻破無乘庵後,把利用殆盡的諸女交給他,他可以慢慢在她們身上找應風色,把屬於應風色的每個部分小心剝離,細細珍藏。

  顧春色在酒裡下了藥,把迷倒的鹿希色交給龍方前,打算先好好探索一番,不料被鹿希色反殺。她將胃糜催嘔一空,爬到井畔飲下大量清水,就地排出殘餘的迷藥;被應風色目擊時,好不容易才恢復力氣,把自己清理乾淨。

  女郎移開銅盆,就著錦被,將屍身連同溢出的紅漬白漿裹成筒,往原本擱著銅盆的邊幾底下一踏,驀地陷下一小塊方磚,喀喇喇地幾響後,錦榻翻開一堵活門。

  應風色在這房裡住了十幾年,從不知有這樣的機關,還沒從目睹顧春色之屍被騸的震驚中完全恢復,靈光閃現,意識到違和感從何而來,捨了鹿希色這廂,匆匆掠至底院,仔細觀察銅缸下的青磚台座,果然有兩塊間全無苔蘚積垢,伸手一按,柴棚中喀喇喇一響,發出與錦榻機關相似的聲音和震動,地面現出入口。

  腐穢臭氣驟然轉濃,應風色一時找不到火絨之類的物事,斜眺底下空間甚狹,不用怎麼張望便已瞥見牆角,把心一橫,掩鼻縮身而下。

  那梯台僅五六級,空間尚不足以讓一名成年人站直。就著身後殘光,依稀見一人蜷於牆底,骨瘦如柴,體無完膚,黏滿血穢草稈的濕發覆住大半張臉,盯撲著創口膿血的蠅蟲嗡嗡盤繞,簡直慘不忍睹,竟是顧挽松。

  他屎溺皆於此間,儘管密室的通風設置絕佳,幾天下來,仍是臭不可聞。應風色看不出他是死是活,捂鼻再靠近些;還未開口,忽見老人微微睜眼,咧開缺牙漏風的癟嘴,笑道:「你來了啊,應風色。吾等你甚久,快撐不住了啊。」雖比之前又少了幾枚牙齒,聲氣喑弱,但確實是羽羊神的口吻。

  有一瞬,應風色還以為又來到了兌換之間,差點脫口應答,轉念不由得魂飛魄散,大驚失色:「他……是如何知曉我的身份!」但顧挽松被折磨成這樣,老眼昏花以致誤認,這也是有可能的;又或將屆彌留,直覺超越了感官,感應到應風色的氣息也未可知。

  無論何者,只須裝傻就好。「副台丞!您……您怎麼在這兒?我是韓雪色。您傷得如此之重,我找人來幫忙可好?」

  顧挽松笑了起來。以他被嚴刑拷打的程度,莫說哭笑,怕連呼吸都痛不欲生,果然一陣嗆咳,鼻下呼嚕嚕地溢著血沫子。「你……瞞得過殷……須瞞不過吾。應風色,奇宮要完蛋啦,龍方……他打算幹什麼,你真不想……不想知道麼?咳咳咳咳咳……嘔!」嗆出一口污血來,傷痕纍纍的單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將要斷氣。

  應風色想知道的事太多了。除龍方之圖謀,一體雙魂的事連絕頂的陰謀家藏林都沒看出端倪,顧挽松卻是如何知曉?此前又為何不利用?他是否因熬不住苦刑,洩漏給了龍方知曉?

  「應使……還有萬餘點數,尚未兌換。」顧挽松衰弱的聲音裡帶著滿滿的嘲諷惡意,仍精準地攫住了他的注意力。羽羊神果然很擅長這個。「吾……是沒有目錄裡的東西能換給你啦,不如換……換個『不屬此世之秘』罷?」說著,微微舉起了包成一團灰污的右掌。

  應風色還記得他被藏林連手指帶骨輪,一把捏成紙團般的慘狀,光想都覺得無比疼痛,卻不禁伸出手去,輕輕與他一碰。顧挽松呲牙「嘶」了一聲,吞息悠顫,忍痛笑道:

  「奇宮地脈有……有兩處中樞,一明一暗。明者知止觀,暗者……」

  「……潛鱗社?」應風色心念微動,脫口而出。

  「看來……應使也沒閒著,不愧是……是吾看上的九淵統帥。」顧挽松艱難續道:「千百年來,吾等幽窮九淵的使者用盡心思,找的……正是龍庭山隱於暗處的真核心。據說其中……藏有震撼天地、足以翻轉世間的珍貴秘寶,誰能……誰能掌握此寶,即成……當世之龍皇。」

  因此馬長聲所積聚的錢財、兌換之間搜羅的諸多神兵寶物,顧挽松全沒放在眼裡,任意揮霍,視之直如糞土。

  應風色知道他說的幽窮九淵,其實就是血甲門的代稱,龍皇云云有時是指血甲門的歷代魔君,有時是指古紀時代;此際聽來,更像是接近控制地脈之類的法子,誰能掌握此法,便能操縱龍庭山裡的整片地脈,按聶雨色的解釋,亂搞這種洪荒等級的自然之力,那的確是足以翻覆天地的。

  但如羽羊神之流的血甲門人,相信潛鱗社內所藏,是能稱霸寰宇的龍皇權柄。龍方得藏林之助,不只繼承了羽羊神的資產,也信了這套鬼傳說,所以攻打九脈、囚禁長老等舉動,是為免尋寶受到打擾,把會礙事的先予以排除;至於拿了寶物之後龍庭山會怎樣,即將坐擁天下的當世龍皇哪裡在乎?

  「吾知……怎麼進入潛鱗社。」顧挽松笑起來,自顧自的叨絮:「也不是知道潛鱗社……應該說是知道怎麼進,但不知你們管它叫這個名兒。文化……咳咳……文化差異、文化差異,別計較……咳咳。」殘破的身軀蜷作一團,勉力睜開的眼縫裡卻迸出狡獪的光芒。

  魏無音也知怎麼去潛鱗社,聶雨色不消說,他才剛知道不久的另一位秘密結社成員冰無葉,此刻正身在其中,因為強行脫離癱瘓知止觀的封閉結界而身負重傷。

  但應風色清楚地知道,魏無音不會帶他去——至少,不會讓韓雪色接近那裡。

  儘管聶雨色似乎很有信心,毫不在乎地對韓雪色洩漏機密,但應風色以為那是其中二性格使然。小矮子雖是術法天才,可他不夠瞭解他師傅;魏無音沒有那麼寬廣的胸襟,能包容毛族接觸奇宮最深的秘密。

  支持韓雪色坐上宮主寶座,差不多就是他的極限了。

  以獨無年對韓雪色袒露的滾熱心腸,掏心挖肺的可能性還高些,但連他瞧著都不是潛鱗社成員,叔叔故去後,這個小圈圈就只容得下魏無音、冰無葉這等雞腸小肚的狹隘之人。

  反正他不能讓顧挽松繼續待在這裡,讓龍方拷掠出更多的秘密。

  除了殺死他,便只有帶走他——而顧挽松賭的就是這個可能性。

  正欲行動,忽覺頸間一涼,背後一人冷冷說道:「你……為什麼在這裡?」霜刃微昂,押著他倒退上階,重回地面。兩個人隔著平舉的短劍側身相對,俏麗的貓兒臉明艷依舊,腰細腿長,雙峰堅挺,正是他拚命想從心版上抹去的鹿希色。

  應風色張口欲言,腦袋裡卻一片空白,才明白他迄今仍未適應如此冷漠的鹿希色。他習慣了她的嘲諷中藏有小小的傲嬌,習慣她的憤世嫉俗總為他網開一面,習慣她誠實卻避免刺傷他,習慣她烘暖而深邃的乳間,只為他無條件敞開——

  「你為什麼在這裡?」女郎又問一次,眸光霜冷如劍鋒。

  「我付你雙……不,三倍於龍方的價碼。」應風色急中生智,沉著道:

  「你能不能幫忙我,帶底下那人離開——」

  鹿希色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打斷他。「你沒有錢,韓雪色。別忒多廢話。」

  「我在山下有,你——」應風色正欲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鹿希色押著他徑往外走,冷哼:「好啊,咱們下山,我收了錢就幫你救。」不由分說,只要應風色想開口,臀上立時便吃一腳。

  最惱人的是,她專挑他吐出一兩字時踢,一次、兩次……第三次還來,頭兩次應風色只覺狼狽,到第三回忍不住翻起白眼,心想你這笑點是不會餿的啊,這般耐啃?忽聽身後哧的一聲,疑是女郎笑出,想起降界初識那會兒她也是這樣,不看眼色,自帶群嘲,既懷念又忍不住想笑,然後才是無預警地鼻酸起來。

  咬牙忍住,兩人轉眼又來到前院,鹿希色「咦」的一聲,繼而一陣簌簌輕響,像是摸索衣衫的聲音,脫口急道:「你別動!」反手撞開門牖,點足撲入寢居,滿地摸索。

  她掉了什麼東西?應風色猛然回頭,恰見她拾起一物收入懷中,室內已無顧春色的蹤影,應是被她塞進錦榻的機關內,血漬穢跡也大致做了清理。尚不及開口,兩道身影撞破牖扇,一挺長劍一挺短槍,鹿希色拔劍接過便即負傷,百忙中一踢地磚,乘對手愕然間翻落錦榻暗格,活門隨之關閉,欲追無門。

  變亂驟起,應風色被一把拉出簷外,來人體態健美,雙腿修長,颯爽與俏麗融為一體,絲毫不顯扞格,卻不是梁燕貞是誰?

  應風色大感意外,脫口叫道:「梁小姐!」屋內兩人搜過一輪,迅速躍出,自然是小師叔儲之沁和滿霜。

  「跑了。」滿霜搖著小腦袋,口吻不無遺憾:「可惜。」

  「無妨。」梁燕貞拉著阿雪的手,喜不自勝。「人沒事就好,山水有相逢,這筆賬遲早能討回來的。」又有數人奔近院裡,一名黑衣雪膚的嬌腴麗人越眾而出,雪靨漲紅,心潮澎湃,到應風色身前才想起有忒多人瞧著,略有些遲疑;男兒正欲擺脫梁小姐握持,倒不是不欲親近,總覺被她當小孩對待,十分彆扭,順勢放落,改拉女郎的小手。

  莫婷被他這麼一牽,什麼都顧不上了,縱體入懷,伏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輕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溫濕浸透重衫,煨得應風色心口滾熱。他順勢抱著女郎連轉幾圈,諸女見了無不掩口忍笑,雖早猜到他倆是一對兒,但莫大夫這麼個穩重成熟、溫婉自持的姑娘家,居然也有如此奔放難抑的時候,瞧著既令人害羞,又忍不住替她倆歡喜。儲之沁想起這兒曾是應風色所居,不由得紅了眼眶,胡亂轉頭四顧,所幸無人發覺。

  應風色緊緊抱著莫婷,把臉埋進她發裡頸間,瞬間只覺置身天堂;停步時恰對著門扇破倒的寢室,房內地面新灑幾點殷紅,不知鹿希色傷到了何處,榻下暗格又通往哪裡,不覺有些發癡。

  「好了好了,晚點再抱,先離開再說罷。」梁燕貞乾咳兩聲,眾姝又是一陣嘻笑。應風色詫異道:「你們如何進的龍庭山?」梁燕貞笑道:「自是有內應。」隨手一指,應風色才在暗影之間瞥見莫殊色那精亮如狼的眼睛。」

  莫婷紅著小臉輕輕掙脫他的懷抱,低道:「他是我弟弟。」應風色心知必有內情,此際不忙著問。說話間,憐姑娘與洛雪晴也進了院裡,看來是負責確保撤退路線的後隊。

  無乘庵諸人中,應風色只不見魚休同、莫執一和胡媚世,其餘全在這裡,不禁有些感動。雖說有莫殊色帶路,但龍庭山在江湖上可是威名赫赫的虎穴龍潭,眾姝甘冒奇險前來營救,足見情義。

  「看來我們是趕上百年難遇的日子了。」憐清淺道:「風雲峽之外,處處無不殺成一片,要想不被發現地穿過戰場,可不容易。卻不知是何人在攻山?居然能將指劍奇宮逼至這般田地。」

  應風色歎了口氣。「是龍方颶色。」簡單說了此間之事,關於潛鱗社、顧挽松的部分自是略過不提。

  眾姝聽得面面相覷,梁燕貞沉吟道:「奇宮對你不仁,也毋須講什麼道義,眼下是天賜良機,你趕緊隨我們逃下山去。奇宮滅了,對你也是好事。」

  應風色搖頭道:「我怎麼說也是奇宮之主,這是朝廷所賜,豈能說跑就跑?小姐,多謝你始終惦記我,但阿雪長大啦,有自己的路要走,奇宮對我雖不仁,我卻不能對奇宮不義。」倒頭便拜,堪堪被梁燕貞攙住。

  女郎並不惱火,甚至不覺十分詫異,眼眶微紅,與他四臂交握,從頭到腳細細打量,半晌才寬慰一笑,點頭道:「我的阿雪確是長大了,已是堂堂的偉男子好兒郎啦,我卻始終當你是那個馬背上的小小孩子,是姐姐的不是,憐姑娘已經教訓過我啦。」

  原來策劃營救的這幾日間,憐清淺耳提面命,也同她說過了這種可能。

  奇宮派出忒多人四處搜索,代表韓雪色的重要性有所變化,便無這層關係,在派系角力中,他的地位也可能因時而易,有朝一日成為真正的宮主。帶他離開極可能是梁小姐一廂情願,若能接受白忙一場的結果,這龍庭山也就值得闖一闖。

  應風色指了一條由風雲峽下山的小徑,理論上至多撞著龍方的人,既然本山四處烽火,龍方自顧無暇,還是值得一賭的,只是梁燕貞說什麼也不肯先行離去。應風色莫可奈何,只能說服她們暫留於此間,他帶莫婷姐弟去救幾位同門師兄弟,稍後即回。

  他帶著莫婷和莫殊色來到底院,從地底密牢中救出顧挽松,由莫婷簡單施以急救,應風色不嫌穢臭將他背在背上,便欲獨自潛入綠籬別院。

  「我和你一起去。」莫婷異常堅決。「你留顧挽松一命,我不會告訴她們,但你得讓我同去,確保他不會害你。」莫殊色聳了聳肩,眸光銳利,應風色毫不懷疑他會照搬姐姐的說帖復誦一次,只換掉主詞賓語之類。

  兩害相權取其輕。天大的秘密,應風色都能與莫婷共享,至於莫殊色,到時候再想辦法排除即可,於是不再拖延,三人帶著顧挽松朝綠籬別院而去。

  ◇    ◇    ◇

  龍方是聽著魏無音的英雄故事長大的。

  但從他有記憶以來,魏無音本人一直是個不修邊幅、放浪形骸的懶漢,連名士都說不上,懶憊、混賴、自暴自棄,完全就不是英雄譚裡的那個人。這是他平生頭一次,見魏無音作武人裝束,不由得豪興大發,朗笑道:

  「魏長老說得哪裡話來!奇宮腐敗如朽木,這是你說的;開枝散葉自毀根基,這是你說的;長老合議因循苟且,這是你說的;鱗族六大姓,自尊自大,這還是你說的!弟子不過是遵循長老教誨,正本清源罷了,何錯之有!」

  魏無音走入兩丈內,點頭道:「狂悖至此,那便毋須問因由了,罪無可逭。」盤腿坐下,取琴橫於膝上,十指輪飛,弦間迸出激越鏗響的一霎那,數不清的劍氣縱橫而出,宛若萬箭離弦,頃刻即至!

  龍方颶色催動嵌於臍間的火元之精,烈火真氣瞬間遍走全身,發紅眼赤,膚若真銅,天火翼陽刀灌滿火勁,「轟」的一聲,刀刃冒出熾烈焰光,一舞長刀便成日輪;每一道撞在日輪焰光上的劍氣,無不激起日冕似的四濺流火,更襯得簷階上的精壯男子托日急旋,宛若天神。

  但其中的難當之處,只有龍方自己最清楚。

  起初魏無音來時,連形影都不見,而琴音化氣如飛劍,一輪便射死他十多名手下,可以認為劍氣是發自視距之外,最少有三四丈遠。龍方颶色信手擋掉幾道,並不覺如何沉重,之所以殺人如刈草,勝在來勢勁急又無從望見,因此防不勝防。

  這種無形的劍氣刀氣極耗真力,魏無音自未能見之處出手,未必真是托大,占的是偷襲的便宜,否則十幾二十人一擁而上,便依舊能勝,不免狼狽廝殺,有失高手風範。

  龍方颶色見他走進三丈之內,仍發釁語,打的正是心理戰:一旦魏無音被誘進兩丈內,盤膝鼓琴,射得劍氣縱橫,看似銳不可當;待他出手慢下,欲換一口真氣的空檔出現,龍方便能一躍突至身前,斬其於天火翼陽刀下——

  魏無音並不知道,他的瘸腿已在降界兌換「天雷涎」駁上,恢復了行動能力,大半年間經刻苦鍛煉,能於實戰中發揮作用,但龍方日常仍作跛行,當是殲敵於無備間的殺著。

  直到此刻,龍方颶色才赫然發現,過於托大的竟是自己。

  縮短至兩丈之內,魏無音的無形劍氣重如錘擊,每一記都須他全力運功,方能抵禦。

  從翼陽刀舞出的日冕焰輪之上,可以發現對手並非一聲弦音一劍氣,魏無音每一撥弦少則三五記,多則難以勝數,一曲激昂的《將軍令》未畢,龍方已被重錘連轟百餘記,當中連一息的餘裕都緩不過來,撞得他五內翻湧,眼冒金星,唯恐被魏無音看出端倪,一步都不敢退;回過神時,鼻下嘴角已隨劍氣轟擊汩汩溢血,難以頓止。

  「這就是你和頂尖高手之間的差距。」藏林先生對他說:

  「火元之精、蟢欲神功、鴻羽丹,這些門路增加的功力,不能說不強,卻是堆疊累積的總成,比之只循一條門徑,卻與你有相同積累的人,你便輸他一個『純』字。時間或是你的朋友,只消活得夠久,你總能把這些都變成自己的,磨去火元之精、蟢欲神功、丹藥之力的分別,把這些磚砌成一堵牆。」

  龍方能感覺體內的「磚」一一接下了魏無音的劍氣,但一曲之中的劍氣無論質量,都遠超過他積累的總成。先生說得沒錯:放眼天下,羽羊神的武力不過中上而已,就算魏無音只剩一半、甚至更低的功力,也非是顧挽松之流可比。

  (這……這就是「六合名劍」的實力麼?)

  「呃啊!」龍方連後退卸勁的機會也無,如潮浪般層層拍疊的波段劍氣亂射而至,逕直撞散了日輪,焰光陡地四散熄滅,龍方颶色被餘勁轟得倒飛出去,跌入大堂,仰頭甩開一道長長的血線,胸口的衣衫「嚓嚓」幾聲,碎作片片蝶舞!

  魏無音拍弦止音,甩琴上背,離地躍入大堂之際,距龍方僅有一臂之遙,快到令人心涼!

  (好……好快!怎能如此——)

  ——這廝果然是扮豬吃老虎!

  龍庭山流傳最廣的笑話之一,就是「魏無音武功全失成了個廢人」,有部分人始終認為,魏無音要為當年通天壁未出戰一事負責,否則以他與獨孤寂並稱「東海雙尊」,可代應無用獨孤弋之位,奇宮能一敗塗地,狼狽如斯?

  龍方颶色身在半空無可騰挪,對著神鷹攫兔般撲落的魏無音擲出天火翼陽刀,趁這一瞬間的空檔著地一滾,抄起一柄似鏟似杖的中長兵刃掄掃而去;左臂穿繞勾抓,不斷想拿回插在青磚地面上的翼陽刀,魏無音單掌推那無鋒的鏟杖鈍器挪移進退,不讓龍方碰著刀柄。

  驀地堂外一人大叫:「小心!那不是鏟子,是變形劍!」語聲未落,龍方颶色轉動機括,半癡劍由長變短,雀屏般的劍翼撲簌簌張開,滑順到毫無停頓。若非應風色喊得及時,魏無音瞬間縮手抽身,怕已被卸下條臂膀來。

  龍方遠遠瞥見,眉目微動,不知是否認出他背上裹著布巾的顧挽松,眼前無暇旁顧,趁魏無音一退,翼陽刀重新入手,左刀右劍,在幽暗的堂內掃開一片獰光,本擬魏無音近不了身,驀地眼前一花,幾乎被魏無音的長髮掃中,胸口一陣激痛,似被插入鋼針,鏗啷一聲半癡劍墜地,餘光卻見不到右肩窩中了什麼,千鈞一髮之際,魏無音讓過一道沉雄掌風,與一條白影交纏進退,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恍然有乍現倏隱的錯覺,卻無一刻停頓。

  龍方踉蹌幾步,退到牆角坐倒,叫道:「請將軍為我護法!」取出一枚「血解留神」吞服,閉目調息,頃刻間滿面赤紅,似欲滴出血來;額際、脖頸青筋暴凸,光瞧便極之痛苦,龍方颶色咬牙忍住,全力化納肉芝血元。

  白袍人正是玄四悲。

  他好不容易完成了陣環的調整,這才聽到頂上乒乒乓乓打得激烈,百戰無悔的「將軍」遂接替「劣子」而來,以《斬龍甲》重轟魏無音。玄氏無《金甲旋龍斬》的心法,但這路掌法以快打快,用盡了絞擰、回身、踏地、勾捋等筋骨借力之法,硬生生搾出千鈞掌勁,以補心訣之闕。

  「將軍」浸淫此功數十年,《斬龍甲》的精妙招式在他手裡使來,當真有開碑碎石之威,廳堂內被打出了飛沙走塵的勢子,青磚踏破,椽柱裂損,所經諸物碎得不成樣子,都是稍觸即迸,如遭硝藥炸毀;唯一的問題,就是打不到魏無音。

  灰袍琴者的身影閃現於煙塵間,煙塵繚動的方向、節奏卻與他的身形對不上,於對手來說簡直是干擾,「打不著」的焦灼不斷混淆判斷,玄四悲只能頻頻增幅攻擊的範疇,借由打碎青磚、桌椅來修正戰鬥知覺,確保感知無誤,這又更拖慢了進擊的效率……

  「將軍」知道這廝避得並不輕鬆。

  頂尖的武者能感受到對手的張弛,只要能更進一步地抓實這種微妙的直覺,就能一擊粉碎對方。他始終差了一步,僅能捕捉到魏無音的緊繃而已。

  魏無音的力量與他在伯仲間,魏無音的速度與他在伯仲間,魏無音的反應與他伯仲間……為何,他能如此自信?

  (所以我們之間唯一的不同——)

  「將軍」悶哼一聲,掌勢偏轉的瞬間,頸側「肩井」、左乳下「期門」、右臀「風市」,及右腿「環跳」四處穴道同感劇痛,踉蹌兩步,一跤坐倒,彷彿被人插了四根長針也似,卻不見以異物刺於穴位,定睛一瞧,不覺駭然:

  「這是……頭髮!」

  當然不只是自信而已。這極盡精微、奧妙難言的些許差異中,或凝縮了數不清的戰鬥經驗,或有超然物外的生死覺悟;絲毫不疑,盡情戰鬥,便是他與「六合名劍」之間似近實遠的一線鴻溝。

  「將軍」頹然垂首,遁入虛無之中。

  魏無音將內力灌注於髮絲,以柔韌不遜金鐵的「發針」刺穴,一照面間便制住了玄四悲。發針入體深逾三寸,使的全是剛勁;一旦斷了內力供輸,頭髮便恢復原有的弱質,即使拉著外露的部分也難以拔出。萬一不幸斷在裡頭,非挖開穴位救治不得,傷害奇大。

  「淥水琴魔」以弦發劍氣名滿江湖,這手發劍實為壓箱底的絕技,無有名目,非緊要關頭絕不輕易示人。俄頃間連出四劍,也能看出非拿下玄四悲不可的急切,「將軍」其實敗得不冤。

  灰衣琴者袍袖一揮,塵沙捲出,滿室再無半粒浮塵。忽聞廳堂外一聲轟響,咻咻尖嘯夾雜著淒厲慘叫,卻是垂死的譚劍英掙扎著拉開火號引繩,那火號便在他懷中炸開,哨信直衝天際,久久不絕於耳,卻將他炸了個開膛破肚,胸肋岔出血肉,根根箕張,外翻如展翼,死狀極慘。

  玄四悲正運功逼出髮絲,聞聲獰笑道:「魏無音,你沒算到有這著罷?龍方哨信既出,滿山黨羽將至,你武功再厲害,打得過幾百號人麼?」卻是「劣子」與他說話。

  魏無音冷冷一睨。「這個算盤,怕是要落空啦。」

  應風色將顧挽松卸在廊簷角落,由莫婷照拂,以免被魏無音認出,上前抱拳行禮:「弟……弟子韓雪色見過長老!聶雨色讓弟子稟報長老:這些人意在潛鱗社,冰無葉長老在裡頭,但傷得極重,通道尚未恢復,用玉蟬接人為好——」學著毛族青年的口吻,老老實實將聶雨色的交待複述一次。

  魏無音打量他幾眼,稍露寬慰之色,點頭道:「你做得很好。此番若非你應變及時,後果不堪設想。知止觀還沒解封麼?」玄四悲一翻怪眼,搶白道:「等著吧你個老王八!老子下的禁制,龍庭地脈是毀定啦,奇宮三度輪迴,老子也來混個開基祖師做做!」

  應、魏交換眼色,心念一同:「果然目標是本山地脈!」眼看龍方、玄四悲動彈不得,魏無音並指在龍方身前劃下一線,森然道:「若逾此線,神仙難救!你好自為之。」從內袋摸出一隻拇指大小、晶瑩剔透的淡綠色水晶蟬。

  應風色心想:「看來這就是那『玉蟬』了,卻不知有何妙處。」細瞧才發現不是知了,實為一尾形制古樸的「魚化龍」,龍頭胖大,魚尾回勾如長棗,故遠看似蟬。

  半透明的碧綠材質裡,刻滿了極其細小的符篆,莫說雕工驚人,如何鐫刻於內便已是匪夷所思,絕非此世應有。難怪聶雨色說用一枚少一枚,想必魏無音當作命根一般。

  應風色對魏無音沒將龍方就地正法,頗有微詞,但魏無音既已控制住場面,他也不好大敲邊鼓。眼見魏無音跨出廳堂,覓廊間一寬敞處,避開往來要道,朝地面擲落玉蟬,一道光柱衝起,灰袍琴者轉瞬消失,與跨入術法通道的情形相若,差別僅在於此地無有陣環,異象全賴玉蟬碎裂而生。

  應風色奔至門邊,見魏無音原本置身之處,地面華光消散的瞬間,留下一個若有似無的環形符菉,旋即消失,恍然大悟:「原來玉蟬自帶術法通道,不限何處,擲於腳下便能產生陣環,直通那潛鱗社。」冰無葉在知止觀消失之際,腳下也曾出現類似的光華,亦可佐證此一推論。

  羽羊神的召羊瓶,也屬於這種「擊碎後可發動內部陣環」的道具,唯兩者的技術含量天差地遠。這小小玉蟬能做到之事,負荊居後整片石屋廣場下的陣圖卻遠遠辦不到,遑論召羊瓶。

  玉蟬的神奇效果,吸引了在場除龍方外所有人的目光,不惟玄四悲伸長脖子嘖嘖稱奇,連廊間的莫婷姐弟和顧挽松亦不可免。

  魏無音既去,應風色心念電轉,返身躍入堂內,拾起半癡劍架上龍方頸間,轉頭大叫:「莫殊色!」少年聞聲即至,應風色朝翼陽刀一抬下巴,莫殊色也拾以架住了調息的玄四悲。

  出了地底知止觀,來到青霄白日下,應風色忽覺玄四悲的五官甚是眼熟,若肯修剪鬚髮、好好打扮,吃胖些養點膘,不致這般孤寒稜峭,肯定是名美男子;心念微動,揚聲道:「喂,你認不認識個小尼姑,生得既柔媚又標緻,整天問人找她的玄郎,好可憐的?」

  玄四悲渾身一震。「你丫的說什麼?說清楚!」

  原來你們是一人愛一個啊!見他著緊的模樣,登時有底,心想世間真有這般巧事,此時此刻居然撞上便宜岳父。若能賺得他解除知止觀的禁制,韓雪色則又立一件大功,挽救奇宮於地脈崩毀前。

  唯此事要如何運作成功,還須思考一下。應風色不置可否,聳肩道:「我也是隨便說說,你瞧著就是喜歡小尼姑的那種人。」

  玄四悲目露凶光,呲牙道:「喜歡小尼姑怎麼了?」應風色低聲道:「實不相瞞,我也喜歡小尼姑。小尼姑又害羞又彆扭,進去時老實得像個木人兒,既不會叫也不怎麼浪,可抖得搖篩也似,那股子緊致烘暖,直掐得人……嘖嘖嘖。」想的自然是曾有合體之緣的某個姑娘,邊說邊輕輕搖頭,彷彿回味無窮。

  莫殊色一副「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玄四悲卻露出驚喜之色,低道:「你那小尼姑也這樣?」應風色一本正經道:「全天下的小尼姑都這樣。只是佛法熏陶,各人深淺不同罷了。」玄四悲擊掌道:「我就知道!別的女人都沒這麼好,她才開苞便夾得老子……你丫的果然是師門教的!尼姑的佛法怎就這般邪門!」

  莫殊色聽得一臉懵逼,不明白兩人怎麼突然就說得這麼投機了,蹙眉道:「那我還架著刀不?」玄四悲愛屋及烏,擺手道:「沒事你別動。你小子在哪兒認識的小尼姑?」卻是問應風色。

  「四大劍門同氣連枝,只能是水月停軒。」扯這種謊他對杜妝憐毫無愧疚。

  「這麼巧?」玄四悲雙手抱頭。

  「她們連續十年都榮登『最佳小尼姑排行榜』首位,但其實創榜之前就顯現出掄元的潛力了。」應風色露出佩服的表情:「老兄你是不簡單啊,業界先驅。」

  「有這種排行榜?」玄四悲激動壞了。「老子被關在天地墀整整十年,到底錯過多少好東西?」待與忘年小友深度交流,廊廡間華光忽現,便在適才魏無音消失的同一個地方,灰袍琴者攙著一名血衣人立於放光的陣環間,冰無葉的白袍幾被鮮血染透,面色慘白,十分不妙。

  「婷兒……莫大夫!」應風色趕緊喚莫婷施救。女郎剪開血衣,先大致處理外傷,以免失血過多,但以玉蟬術法強制脫出知止觀,臟腑亦受損傷。魏無音掌抵其丹田氣海,徐徐度入內息;冰無葉微微睜眼,翻掌握住他的手腕,艱難搖頭:

  「別……浪費……得之……不……不易……」

  魏無音哼笑:「爛命一條,有什麼不易的?若非一日不逾三服,我他媽就餵你第四顆。」冰無葉嗆咳起來,半晌才閉目蹙眉,蒼白的面頰漲起極不健康的瑰麗血色,怒道:「荒……荒唐!『奇鯪丹』以你命元煉成,你竟讓我服了三枚!」盛怒下逼出了所剩不多的精力,這幾句話意外地說得清清楚楚,連堂內的應風色都能聽見。

  魏無音笑道:「煉藥之法受你啟發,還了給你又怎的?還是冰長老玉葉金枝特別金貴,吃不得爛命煉的藥丹?」冰無葉氣空力盡,阻不了他源源不絕送來內息,抿嘴閉眼,拒與他嚼舌根。

  應風色並不知道,當年冰無葉以無垢天女們的命元煉藥,以圖為魏無音恢復功力,而遭十七爺打成重傷的往事。此法雖無道而殘忍,然而只差一步,就能將人的命元轉化為功力,無論以武學或藥理的角度來看,都是破天荒的成就,因此埋沒殊為可惜,冰無葉遂將此法告訴了魏無音。

  魏無音秉性剛直,於正邪之辨沒有一絲模糊,認為此法不可傳世,傳世將導致「以人為彘」的結果,連累無辜之人受惡徒覬覦,淪為煉命全功的牲口。

  但對魏無音來說,冰無葉的煉命之術彷彿為他黯淡的武途開了扇窗:煉他人之命,固然大違俠義道,煉自己的命如何?

  瀕臨絕望的琴者遂投注了全副心神,鑽研煉命術,終於以自身的命元煉出「奇鯪丹」——鯪者,海中怪魚也,背腹有刺,大可吞舟,終不可化龍也。

  一貫清冷處世的冰無葉知道後,罕見地大發雷霆,責他不惜命元,形同自戕,魏無音卻提出「內外二爐同冶」的說法,最終說服了冰無葉:

  經改良後的煉命術,在轉化壽元結丹的過程中,明顯有修補受損功體的效果。習武本是借筋骨之勞動,練出內息,修元延生,從順序上來說,本就是先鍛體,後練氣,以後天之功延生,增益先天之命元。

  魏無音版的煉命術,恰是反其道而行。將先天命元拆解成後天之功,唯一不變者,即是中間鍛體練氣。因此重修本山心法無法復原的功體,居然在這個逆行的過程中獲得了改善。

  「等我恢復功體,哪怕只有原先三五成,循正統的內家練氣法門,慢慢把損失的命元練回去。無法盡復舊觀,也好過當個無用廢人,鎮日靡爛度日。」他是這麼對冰無葉說的。

  奇鯪丹的藥效有其限制,每服可讓魏無音在短時間內,恢復全盛時期約五至六成的功體,視耗用多寡決定效期,最長約莫維持兩刻;所用內息越多,維持的時間自然越短。

  魏無音為震懾龍方,藏形於三丈開外,以無形劍氣暴殺其麾下,再進兩丈內擊破龍方颶色的刀圈防禦,用的全是硬功夫;非是龍方不濟,放眼當今武林,能接下這波攻勢者,屈指可數。

  急遽消耗的結果,面對突然現身的玄四悲之重掌轟擊,魏無音選擇避攖其鋒,改採游鬥,覷準空隙發劍四出,一擊便拿下了玄四悲諸魂中武力最強的「將軍」。若非如此,他沒有有替冰無葉輸功護脈的餘裕。

  魏無音有不得不盡快結束這場紛亂的理由。

  「長老以藥力強復功體,可見形勢之嚴峻。若我還有後手,長老如何應付?」

  魏無音起身回頭,目光森冷。在他印象裡,龍大方一直是那個白白胖胖、貼心易感的孩子,看似長袖善舞,卻總把眼淚往肚裡吞;比起要強好勝的應風色,龍方颶色更讓他心疼,越是關懷,龍大方越把「沒關係」、「沒事的」掛嘴上,回頭繼續耍寶逗趣。

  盤膝坐在角落裡、頸間架著雀屏利刃,眼神虛無的精悍男子,不是魏無音熟悉的龍大方。認不清眼前已是末路窮途的這份偏執也不是。

  「你沒發現,火信施放至今,並無一人來到此間麼?」他凝著似笑非笑的謀叛首腦,肅然道:「便知止觀被封,諸脈沒能有一名金鱗綬以上的長老領軍壓陣,你糾集的幾百名烏合之眾,也拿不下奇宮。你沒聽見山間各處傳來的殺伐聲非但沒有沉落,反而越發激烈麼?

  「你的人在長老合議召開後,便大致取得優勢,戰事經過一個多時辰突然轉為激烈,你不覺得當中大有蹊蹺?

  「不會有人來的,龍大方,一切就快結束了。我的援軍,在你忙著論功行賞的時候,已壓制住驚震谷之外的烏合之眾,我是瞧著那些人四處逃竄作鳥獸散,援軍開始掃蕩清理戰場,才動身來的風雲峽。」

  龍方抬起頭來,眸光險惡。「援軍?」

  「沒錯,奉鱗族六姓之長調遣、來鎮壓你之叛亂的生力軍,已在我徒秋霜色的引領下入山,殺得你的手下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夏陽淵的倖存者退回據地,雖試圖閉門堅守,但被攻陷只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龍方颶色冷笑。「鱗族六大姓?你是說唐杜玉氏派來了護院家丁,這就扭轉戰局,反敗為勝了麼?哈哈哈哈,這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鱗族的富貴員外有此能為,還要本山做甚?用錢或能買到軍隊,能買到攻城掠地、戰無不勝的軍隊麼?」

  「能。」魏無音道:「這支軍隊不惜一死,誓達使命,較你威脅利誘而來的匪徒強悍百倍,而且只有我鱗族六大姓之錢可買——」

  他望了韓雪色一眼,眼神中透著寬慰讚賞,或還有一絲歉疚,像是在說:這孩子如許聰明,我竟讓他在山上苦熬了這麼多年!目綻精光,正視龍方:

  「敗在涿野玄氏的手上,倒也不算太窩囊。」

  龍方愕然無語,玄四悲怪叫道:「不可能!老頭子恨透了鱗族和奇宮,巴不得拆骨吃肉生吞落腹,怎麼可能犧牲家族子弟,替你們打這打不進的龍庭山!肯這麼幹的話,早就替自個兒打了,你丫滿口渾話,淨是騙人!」

  魏無音厲聲道:「玄四悲!你擅自逃出天地墀,還道你遠走高飛去了,不料竟敢在奇宮頭上動土,今日就地將你正法,玄舞燕也不敢稍置一詞!我奇宮中藏龍臥虎,豈無出此奇策的蓋世英才!」他向來護短,見到冰無葉傷重如斯,對始作俑者自是不假辭色,火氣更甚於前。

  只有應風色知道,出此奇策的「蓋世英才」既不是韓雪色,更不是自己。若能貫徹此人謀略,就算龍方颶色佔盡先機,最終也只能鎩羽而歸。

  「鱗族六大姓不是山上之人,卻與龍庭山息息相關。若五郡六姓要的話,山下也不是沒有對付山上的法子。」在東溪鎮的蓬門小院裡,藏林對他這樣說:

  「要奪取奇宮大位,你的頭一步是長住仰秣村,想盡辦法拉攏魏無音。唐杜的玉尚微有一雙識人之眼,能看穿人的本質,他信任魏無音的人品和判斷力,遠超過魏無音自己的想像;放眼現今的指劍奇宮,只有魏無音一人能說動玉尚微。正為此故,魏無音是鱗族五郡六姓決定行動與否的指標。」

  「就算是這樣,」應風色不甚服氣。「玉氏的護院家丁若能打下奇宮,何須仰賴山上武力,與我奇宮互為表裡?」

  藏林先生笑起來。

  「自不是玉氏家丁。」燕髭漢子微瞇鳳眼,撫頷微笑。「涿野玄氏為了重回東海,與鱗族六姓約定三功歸故里,但六姓宗族兩百年來只想拖延無意履約,內部的有識之士也知不是個頭,一旦玄氏絕了念想,隨之而來的,便是極其慘烈的復仇戰爭。

  「玉尚微恰好就是這種明白人,但就算是他,也需要一個關火洩壓的理由,無法平白為玄氏踐約開方便之門。事實上,再沒有比奇宮平亂更好的理由了。」

  應風色在小屋窺視時,想起了藏林指點的造王策。

  他將這段話植入阿妍腦海裡,所幸藏林吩咐簡豫人送到仰秣村後立即離開,阿妍才得源源本本說與魏無音知曉——在她被植入的記憶裡,這話是韓雪色被賊人帶走前,悄悄吩咐她的。

  魏無音無法判斷真假,於是派聶雨色潛入,查到龍方颶色確有不軌之兆。此事本應通知獨無年,才是最合情理,但龍方是飛雨峰近期的紅人,獨無年與魏無音的陳年心結早已牢不可破,無由信之,徒然打草驚蛇,魏無音果斷走了趟唐杜郡,面見玉氏家主玉尚微。

  無巧不巧,龍方在始興莊故地的異常活動跡象,早傳至玉尚微處,兩案並陳,陰謀的輪廓頓時浮現。玉尚微即以鷹書通知獨無年,敦促他預作提防,但始終沒等到回應,料想潛伏于飛雨峰內的謀叛黨羽,可能已掌握這條消息管道;最壞的情況是連獨無年亦在反叛者之列,甚且是龍方背後的主使者——雖然玉尚微和魏無音一致同意可能性極低。

  玉尚微聯繫涿野玄氏掌權的「老太公」玄舞燕,讓他預備為六大姓完成踐約的第三功。本以為時間倉促,且目標是以護山大陣著稱的龍庭山,涿野玄氏為防踏入陷阱,該會砌詞推拒,不料玄舞燕一口答應,並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完成集結,就位待命。

  據玉氏側面瞭解,或與玄氏囚禁多年的頭疼人物、玄舞燕之孫玄四悲,逃出禁地天地墀有關。玄氏似認為這廝出逃,與龍庭山有關,盛怒的玄舞燕下達格殺令,與玉氏一拍即合,只能說巧到了極處。

  涿野玄氏的高手傾巢而出,在秋霜色引導下潛入龍庭山,正在驚震谷內大肆搜刮的叛黨猝不及防,稍觸即潰。逃過掩殺的夏陽淵殘眾躲回據地,輪到他們閉壘苟延,玄氏諸人則追殺龍方一側黨羽,貫徹太公之命,追擊範圍擴延至諸脈中。

  連應風色自己,都沒想到此計能到這樣的地步,想起藏林談笑間隨手指點的模樣,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身畔一人哈哈大笑,震得他眼冒金星,雙膝驟軟,驀地掌中一輕,半癡劍已遭人夾手奪過;身軀繞轉間,「砰!」背脊重重撞上牆,撞得他幾欲嘔出,忽聽魏無音大喝:「住手!莫要一錯再錯!」勉力凝聚目焦,赫見龍方貼面而立,持劍抵他喉頸,獰笑雖惡,卻不及虛無空洞的眼神怕人:

  「是你搞的鬼,對不?你以為你贏了麼,師兄?」

  應風色渾身發涼,僵著身子動彈不得,半晌才顫道:「不……我不是……」

  「韋太師叔打敗『道鏸』天鵬的事,他只告訴過我們倆。」龍方輕聲道:

  「到他死的時候,山上沒人知他是『物』字輩。他墓碑上刻的什麼字來?」

  韋太師叔之墓,應風色、龍方颶色恭立。應風色頭皮發麻,因為死的是個毫不重要的老人,沒人管他們怎麼辦的後事,墓誌銘是出於兩個中二小鬼的手筆。他們決定依循韋太師叔一貫的帥氣風格,把他的真實身份隨著棺槨一同埋葬。他居然連這個都忘了。

  應風色面色慘白。

  「我不知你是怎麼弄的,師兄,但這樣才好。」龍方滾熱的吐息噴到他臉上,帶著難以形容的腥濃血味。「我本以為這世上只餘一片虛無,上蒼畢竟待我不薄,在最後還留了你給我……師兄,這是天意罷?我都能聽見命運之輪滾動的聲音了,叩隆隆、叩隆隆、叩隆隆——」

  他像說著囈語般,輕聲模仿軸轤滾動的聲響,應風色直覺毛骨悚然。

  ——他瘋了!

  (但怎麼會?這……這卻又是為何?)

  龍方一手策劃了狙殺他的背刺計劃,接受羽羊神的再造然後出賣他,繼而攀上造王者藏林先生,把指劍奇宮逼入絕地,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能成功摧毀龍庭山四百年基業……即使到現在,危機都未解除。

  應風色甚至認為自己的存在,只能說是一連串的意外,唯有這點他不得不同意「命運之輪」的說法,純屬巧合;無論龍方是在哪個環節崩潰,都不可能走到眼前這一步。

  青年的惶惑不解,甚至蓋過了心驚。

  但對話無法繼續,獵獵破空聲倏然捲至,是即使聽見都來不及反應的迅捷,魏無音心知機會稍縱即逝,趁龍方貼近韓雪色的霎那間發難,並指戟出,夾在指間的鬢絲繃直如鋼針,逆風微彎,逕刺龍方颶色頸後的大椎穴!

  「大椎穴」乃人身要害之一,任何兵器貫入此間,除死無他。但發劍極細,撤勁後又柔軟脆弱,能將傷害降至最低,不致取命;就算貫穿後刺入前頭的韓雪色喉間,也不用擔心誤殺他,可說是不顧一切搶攻時、最毋須留力的手段。

  對手既料不到他敢於出手,更料不到會來得如此之快,大大增加得手的機會。

  誰知半癡劍霍然旋掃,「嚓!」削斷髮劍,龍方反足一勾,莫殊色手中的天火翼陽刀飛出,射向應風色腹間,眼看要將他釘在牆上!

  千鈞一髮之際,一人拖過應風色,翼陽刀在插上牆壁前被龍方握住,赤刃燃焰如影隨形。那人拉著應風色一路滾避,彷彿背後生眼,竟是逼出了發劍的玄四悲。

  龍方颶色雙持刀劍,分戰魏、玄兩大高手,玄四悲畢竟要穴受創,唯一逼出發劍而不斷的法子,便是灌注內力,再使髮絲繃如鋼針,才能即時拔出。此法不啻加深創口,傷上加傷,避得片刻氣力不濟,被天火翼陽刀砍中左腿,創口焦爛如遭炮烙,玄四悲推著應風色滾出戰團,總算暫時逃出翼陽刀的攻擊圈子。

  「你……你做什麼!」他轉頭尖叫如女子,自是「寡婦」所發。

  「欸不是……那個……小尼姑……」「劣子」訥訥撓首,能為剛認識的同好做到這種地步,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是義氣。「寡婦」怒不可遏,趕緊撕下衣擺裹傷,皺著眉嗚咽忍疼,邊對應風色怒目而視,眼神忽一沉,三轉兩繞紮緊,蒼涼精悍的眸光緊盯激戰中的兩人,應風色料是那「將軍」無誤。

  龍方颶色並非放棄追擊。半癡劍不知何時到了魏無音手裡,龍方單持翼陽刀,刀劍鏗擊火星四濺,片刻未停,直至廳堂外。龍方奮力一砍,交鳴頓止,卻是魏無音連人帶劍飛出去,一物從被劃破的襟口滾落地面,龍方拖刀拾起,卻是另一隻玉蟬。

  「我也猜這物事應是一對兒。」翼陽刀的刀尖在地上擦出火星,宛若在緩步而行的龍方身後曳開一尾熾亮游龍,不遠處的魏無音口鼻溢血,撐地奮力挪退,瞧著卻是力不從心。

  「一進一出。你是用自己的玉蟬進入潛鱗社,然後用冰無葉剩下的那枚出來,對不?」拖刀的青年身形微佝,步履奇重,每一步都在青磚上留下鮮明的淺印子,彷彿控制不住渾身鼓溢的力量,信手將玉蟬收進懷裡,拿出另一隻寸許立方的小巧盒子,扣指彈飛了盒蓋,露出其中的鮮紅肉丹來。

  「長老若要吃藥,我陪你吃。」龍方獰笑道:「我方才吞服的那枚血解留神,取自無葉和尚的屍身。化消藥力有兩種途徑,第一種時間既長,所得又僅只三成,但化納的功力全是自己的,不用怕遭到反噬。

  「但這種方法太慢了。我自己發明了第二種,直接把丹力……『砰!』一聲在體內咬碎,只要不被炸死,十成丹力都能留著用,而且還保有若干原主的特性。我方才吃了無葉和尚的內丹,氣力可大著了,這枚是……喔喔喔,老十三忽傾城的丹啊,長老要不體會一下,兩湖第一快劍的滋味?」

  魏無音在奇鯪丹藥力消失的同時,被他一輪重擊,臟腑其實受了極重的內傷,才知龍方早已猜到奇鯪丹力有其時限,故意誘他冒進,以報適才被無形劍氣轟飛之仇。此際別無選擇,只得取出第二枚奇鯪丹吞服,爭取時間催化藥力。

  應風色恐魏無音調息間受到突襲,躍出高檻叫道:「龍方!血解留神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是那人親口所說。多服傷腦,恐成無知無識的怪物,你莫再吃了。」

  龍方颶色仰頭大笑,轉過一張囂狂猙獰的臉。

  「這是理所當然,你以為我不知道麼?羽羊神也好,先生也罷,還有你……連你也是這樣!你們誰不是利用我、蔑視我,達成目的便隨手棄之……這個世界,就是這般殘酷,對罷?所以我發誓得到力量。得到力量,就能保護我珍視的一切,對罷?」

  他拖刀回頭,緩步朝應風色逼近,隨手將肉丹塞進嘴裡,嚼得汁水淋漓,紅汁淌出嘴角,流滿頸頷胸襟。

  應風色以餘光觀察他背後的魏無音,估算還有多久的時間才能發揮藥效,忍著不敢跑,繼續吸引龍方的注意力,卻見他頸間爆出血筋,銅色肌膚明顯變紅,整個人的輪廓明顯膨脹了些許,渾身爆出炒豆般的碎骨脆響,症狀與降界首輪的青狼、知止觀裡的獸化狂徒相似,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龍方很可能就是連服數枚血解留神後,逐漸瘋狂,但這不足以解釋那虛無空洞的眼神。

  他一瞥堂內,莫殊色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料他去小院裡搬救兵了,拖到梁燕貞、滿霜等趕至,眾人聯手總能制服他,揚聲道:

  「你所珍視的一切,是靠恣意殘害他人來保護的麼?若血解留神最終毀了你,這力量又能保護誰?」

  「是啊,這力量又能保護誰?」龍方順著他的話又復誦一次,喃喃道:「這種感覺你不懂,對罷?你不會懂的。無論我多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從打擊中站起來,告訴自己這些都是有意義的,只要能保住那一點點的美好……就那麼一點點而已,我就能繼續下去。

  「可老天不許。祂就是要把它弄碎,先給你一點希望,然後再毀掉它……我突然懂了,我就是為顯現這樣的可憐可悲,才來到這個世上的,為了讓你們覺得自己優越,覺得自己幸運,覺得自己不是這種倒楣鬼。

  「那一點點的美好不是我的,它是這個演示裡早安排好的一部分,它的存在就是為了被毀掉。你可以悲憤地問蒼天: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偏偏是我!我已經這麼努力了啊……但連這個都是安排好的。於是我下定了決心。」

  這樣的世界,就讓它毀掉好了。

  ◇    ◇    ◇

  「火元之精、蟢欲神功、鴻羽丹,這些門路增加的功力,不能說不強,卻是堆疊累積的總成,比之只循一條門徑,卻與你有相同積累的人,你便輸他一個『純』字。」藏林說:

  「但其實有個法子,可令你脫胎換骨,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雖然有點風險。」

  先生將他帶到了被稱為「秘穹」的神秘洞窟裡。幸運的是,那地方離始興莊並不算遠,他把經常在故地附近探頭探腦、不肯消停的遠房親戚,一一綁上了炮製刀屍的秘穹環架,啟動秘儀,看著那道熾亮殷紅的異光,射穿原本那些貪婪噁心的嘴臉,其中多數人是死了,少部分成了半人半獸、不死不活的白癡,沒有一個被秘儀憑空改造成出類拔萃的高手,同時還保有心智。

  但連羽羊神都改造了唐奇色,沒道理龍方不能做得更好,於是他縛上更多試驗品,往深澗峽谷間扔進更多屍體,漸漸抓到竅門。後來在知止觀派上用場的拖棺小隊,就是這個階段的成果。

  他應該耐住性子再試驗一陣子的,但羽羊神把降界大權交給了他。在龍方看這是試探,代表危險隨時可能降臨,他需要強大的武力,除了保護自己,更重要的是保護玉骨。

  柳玉骨不是沒阻止他。可能是死於秘穹的人之多之慘,女郎也不能無動於衷,但她不能不支持他。「相信」是他們關係裡最純粹的部分,有了玉骨之後他便不再忌妒應風色擁有鹿希色了。他的玉骨更好。

  龍方答應她少量多餐,調降秘儀的效力到最低,不求一次到位,得到進展之後再逐步升級,龍方颶色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然而並沒有做到。

  秘儀的妖異紅光沒能殺死他,但也沒有帶來什麼好的變化,他只是白白受苦而已。

  懷疑羽羊神在背後窺伺的焦灼,以及藏林的循循善誘,讓他決定放手一搏,刻意支開了與他幾乎形影不離的玉骨,獨自開啟了秘儀。

  他不明白為何最後慘死的會是柳玉骨。

  在環架上甦醒時,柳玉骨緊緊攀著他,原本千嬌百媚的絕色臉蛋燒燬大半,一如被棄屍的失敗品。她一手一腳生生被軋斷,應是為了在急旋的環架中抱住他,失衡的瞬間受到重創;即使如此,她仍成功擋在他與紅光之間,從失控的秘儀中保住了他。

  龍方颶色這刻,才發現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

  一切都沒有了意義。失去玉骨,「變強」這件事只剩下痛苦折磨,他摟著玉人殘破的屍身無聲悲號著,瞪大眼睛直到眼角迸血、喉音嘶啞,無論如何自殘都無法使痛苦消失。

  目睹這一切的妹妹柳玉蒸消失在黑夜裡,然而龍方沒有追上去的力氣。他維持那樣的姿勢呆坐兩天,意識到自己並不會死。

  柳玉骨必是在之前的經驗裡得到的靈感——有雙被綁上環架的母子,母親死於紅光燒蝕,被擋在身後的小男孩不但毫髮無損,意外保有神智。男孩憤恨的眼神令龍方十分欣賞,本想好好栽培,柳玉骨最終還是殺了他。

  她不能容忍龍方的近處,存著這樣的威脅。

  柳玉骨死後,龍方颶色的心空蕩蕩的,開始逼迫迎仙觀眾姝與他同上環架,充當玉骨的角色——當然是在她們驚恐拒絕、試圖反抗逃亡,被捉回後上的環架,而她們無一例外悉數死亡,最後只剩下海棠。

  海棠要求選擇自己想要的死法,龍方答應了她。

  她潛入執夷城一處華宅,殺死女主人羊余容和宅內僕役、風花晚樓伏下的好手共二十餘人後,被趕到的城尹府馬快弓快亂箭射死。據說海棠是帶著笑容嚥氣的,在短暫人生的最後一刻,她因手刃了「主人」而感到心滿意足,毫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

  他必然是失去了什麼,應風色想。或許……是柳玉骨?

  龍方拖著刀越走越快,與階台相距已不足兩丈,應風色瞥見他身後不遠處魏無音拄劍起身,但嘴角溢紅,硬生生咬住了一口血,顯然奇鯪丹的藥力對傷重之人極之不妙;魏無音勉力撐住不倒,朝龍方的背門擲出半癡劍!

  渾身力量充溢的龍方頭也不回,天火翼陽刀一拍一轉,猛將半癡劍撂於地面。

  應風色的「無界心流」便在此際發動。

  他撈起半癡劍,回身搠入龍方的左脅,直進寸許。不幸高速時區的時效僅餘一半,沒能刺得更深,龍方便已追上他的動作,連人帶劍一腳踹得他撞上簷柱,翼陽刀回頭一擲,颼颼颼地連發出三記無形刀氣!

  魏無音站都站不穩,及時甩過背上之琴,撞開長刀,抄住刀柄連擋帶消,無奈最後一道已無半點騰挪餘裕,倏被貫穿左肩,順勢栽倒。

  應風色癱在柱底起身不得,龍方一個箭步上前,驀地烏影一閃,香風襲人,莫婷使開《馴養手》的極招來救。龍方颶色的肩臂並左脅創口接連中招,眼看無從招架,冷不防舉臂一掄,將莫婷整個人掃出去!

  (婷……婷兒!)

  應風色叫喊不出,依稀見女郎摔出廊側,不知生死如何,兀自冒著金星雜點的視界已被身前的黑影全遮,卻遲遲沒等到死亡再度降臨;黑影似乎拉遠了些,斷續夾雜著女子的嬌叱聲,聽著十分熟悉。

  (是……滿霜她們來了麼?)

  那真是太好了——他努力凝聚目焦,忽然一怔。

  站在龍方身前之人曲線婀娜,原本渾圓修長的玉腿該是十分迷人,但左腿膝關呈現的折角令人驚心。龍方颶色左手扣她咽喉要害,顯已將人制住,右手卻抓住她持劍的右掌,女郎儘管平舉紺青色劍柄,實則如陷於鷹爪的雛雞,毫無威脅。

  他不明白鹿希色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也不明白她怎會與龍方鬥在一起。那張他朝思暮想、也為之心碎的俏臉因疼痛褪去血色,冷汗滑落面龐。

  她皺著眉的無助模樣,迄今仍令男兒心揪,但應風色此刻臉上浮現的,恐怕更多是迷惑。

  龍方大笑起來。

  「你是真不懂,對吧?但老天爺就是這麼殘酷,祂讓你遇見鹿希色,讓你們倆相戀,其實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把它弄碎。」

  鹿希色掙扎起來,俏臉一霎間露出悍色,龍方只將她輕輕往下一頓,女郎咬緊的齒縫間迸出嗚咽,冷汗爬滿白玉般的唇面。「……她還貼肉穿著你的紫苑寶衣。這也是上蒼的安排,嚴絲合縫,妙到毫顛。」龍方將臉貼上痛冷的玉頰,鹿希色已無力閃開。「刀劍難傷的下場,就得多吃點零碎苦頭。」

  「閉……閉嘴……嗚!」

  「噓——乖,規矩點。」龍方低聲細哄著,興奮得像是正與玩伴分享獨一無二的新發現的孩子,空洞的眸子熠熠放光。「他還不知道哩,因為你不讓他知道,是吧?可他總要知道的。瞧瞧你這柄短劍,它要再長一點,咱們就不好告訴他啦,到這兒你們還不相信,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麼?」抓著鹿希色的手圈轉紺青短劍,挑開她的腰帶,「唰——」劃破衣襟,貼肉挑開紫苑寶衣的系結。

  女郎的貼身小衣、雪白肌膚,以及高聳堅挺的奶脯,在敞開的裡外衫衽間若隱若現,但龍方似意不在褻玩折辱,是真的專心在找什麼,只是也有諸多不確定,是以效率甚低。

  一物忽從內裡不知何處掉出,鹿希色瞪大眼睛,嬌軀一顫,龍方便知是了,劍尖串刺而起,笑顧應風色道:「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你肯定知道。」

  那物事應風色無比熟悉,是一張數疊紙頭,因為反覆被打開觀視又折回去,折線都磨得發毛了,墨跡也是。他偶爾在房裡想事情,已忘了是煩惱何事,在降界那會兒就沒少煩過;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隨手寫下了八個字。

  他就是在那時候,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寧無龍主,毋失吾鹿。應風色很少覺得害羞,但他始終沒對鹿希色說過這張紙箋的事,不是不想說,就是不知該怎麼說,或也用不著說罷?捨不得丟掉,每晚躺在床上總會拿出來看幾遍,想著鹿希色給他生孩子,不知道做媽了還會不會這麼貪嘴,還會不會這般嘴快,估計是不會變的……

  想著想著就笑了,心滿意足。

  在養頤家奪舍之初,面對頭一個發現「屍體」的鹿希色,應風色以同心之術向她傳遞自己未死的訊息,當時讓她拿的信物,就是他貼身收藏的那張紙頭——那晚進入降界時,罕見地並未被更換衣物,仍保持睡前的穿著,這張紙便因此留在了他身上。

  (原來……她一直是知道的麼?)

  那為什麼,不來與他相認?

  看著應風色越發迷惘的神情,龍方簡直快笑瘋了。

  「如果你心愛的人有個秘密,一旦洩漏,他就會有生命危險,你該怎麼做?」龍方握著鹿希色之手,誇張地揮舞短劍。有那麼一瞬間,應風色覺得彷彿看見了羽羊神。「你一定得殺死所有知道、或可能知道的人對吧?這是最起碼的。行有餘力的話,不妨擴大範圍,也把與此事相關的人除掉,是不是就更穩妥了呢?」

  應風色睜大眼睛,忽然會過意來。

  無乘庵小隊。與降界相關的所有人。會把應風色、韓雪色和《奪舍大法》連繫起來的人——做得到的話,鹿希色或許會把奇宮從這個世上徹底抹煞。

  為了保護「應風色活在另一具身體裡」的秘密,讓他得來不易的第二人生,從此高枕無憂。無乘庵諸女、四名羽羊神,都在她計劃除掉的名單之內,哪怕包括她的師父冰無葉。把冰無葉留到最後或不是因為溫情,羽羊神並非她能獨力除掉的對手,她需要夠強的臂助。

  當知悉龍方摧毀地脈的計劃後,她又返回奇宮,與龍方合作——這回可以把師父冰無葉和整個奇宮一起剷除,有什麼更理想的?

  「……但這還沒完。」龍方咯咯笑著:

  「她最後還得再殺一個人才行,你猜猜是誰?」

  應風色頭皮發麻。就算鹿希色真背叛了他,他也無法對女郎痛下殺手,何況她並沒有。鹿希色從一開始就定好了整個計劃的最後一步,替應風色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女郎被龍方颶色牢牢架住,一步步逼近應風色。鹿希色連劍帶掌被龍方握在手裡,被迫平舉著短劍,劍尖遙遙對準了愛郎的心口,鹿希色發狂似掙扎起來,試圖回劍戮頸,龍方面色一沉,「喀喇!」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她握劍的四指。

  「住手……別傷害她!」應風色想起顧挽松指掌的慘狀,沒勇氣瞧龍方掌中扭曲歧岔的玉指,鹿希色死死咬在唇齒的淒厲痛哼幾乎撕裂了男兒的心,他腦袋裡一片空白,只想哀求龍方放過她。

  他們的目光就在瞬間交會。

  她的眼睛在笑,就像夢裡他心心唸唸的那樣,但這並不是夢。

  他突然明白過來,然而想做什麼都來不及了,鹿希色右手唯一完好的拇指,以驚人的果決按下劍格,彷彿此前所有的哀鳴全是作戲,自柄末射出的玄鐵鋼針,洞穿女郎寶衣大敞的左胸,再從龍方的左肩胛颼然穿出!

  「啊————!」

  龍方颶色將女郎一推,踉蹌倒退,左胸上被貫透了個指尖大小的血洞。應風色迎面抱住鹿希色,心知機會只有一瞬,目不交睫間將她放落,人已如電竄出,風掌翻飛,順勢格開龍方本能遮護的掌臂,瞬息間剛柔互易,雷掌悍然轟出,正中龍方胸膛,使的正是《天仗風雷掌》第十九式「雷風欲變」!

  唯一不同處,這是用盡獨無年等飛雨峰六大長老灌注於他丹田之內氣,只此一擊,再難重現的至絕之掌!

  龍方颶色的胸膛塌陷,爆出駭人的骨裂聲,應風色氣空力盡,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貼身黏勁拳掌齊出,盡起龍骨內積貯的血髓之氣,施展《六道分執》中最為刁鑽、專門斷筋截脈的《鬼趣刀輪手》,頃刻間十三連擊,打得龍方的正面胸腹間無一處未留拳陷。

  恨意未消,但已無半點餘力,驀地一隻巨掌扣他的臉往地面一摁,總算毛族絕佳的身體反應及時拔背,才沒將後腦撞得糜碎。應風色雙手握住鐵掌,使盡力氣也掰不開,渾身是血的龍方跨坐在他身上,血解留神所賦予的、獸一般的強悍生命力不肯輕易止歇,怕在斷氣前還能輕易捏碎應風色的頭顱。

  應風色苦苦掙扎,餘光穿透掌隙,瞥見閉目倒地的鹿希色,撐鼓著小衣的飽滿雙峰已不再起伏,只餘鮮血不住汩出貫孔,停不了的淚水滾出男兒眼眶,瞪著低聲嗚咆的失神死敵吼道:「……死來!」語聲甫落,一道鋒銳無匹的凝煉劍氣穿破應風色的丹田,將雙手高舉如錘、正欲轟然擊落的龍方颶色,攔腰斬成兩段!

  應風色痛得幾乎昏死過去,丹田被破牽連極大,所幸他已將六大長老的異種真氣釋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道杜妝憐所留、被他意外「養」在體內的劍氣,應風色從未想過能有如此用途;比起手腳殘廢,或從臟腑間釋出,丹田算是相對犧牲較小的選擇,一劍飆出,恰將龍方腰斬。

  他咬牙匍匐,爬到鹿希色身畔,見她雙目緊閉,進氣少出氣多,轉頭大喊:

  「婷兒!救……快來救她!誰都好……嗚……快來……」重傷下無力再喊,嗚嗚哭泣起來。

  寒涼的小手輕撫住他面頰。

  應風色一把摀住,見鹿希色勉力睜眼,急道:「你為何不與我相認?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生你的氣,又忍不住想你……你為何要這樣?為何偏要這樣?」鹿希色唇勾微抿,似是微露一絲嘲諷,薄薄的小嘴兒透得像玉,低聲道:「給……莫……莫婷一個人知道……就好……活下去……活下去就好……用不著……好好的……」微微挪手,似已言罷,但終究還是按了回去,忽然垂落,一動也不動。

  應風色咬牙爬起來,忍痛將她抱在懷裡,以額抵額,不住前後輕晃。

  「我師弟龍方颶色,暫居飛雨峰。我是風雲峽的——」

  「麒麟兒,應該沒人不認識罷。」

  「……應風色。師姊怎麼稱呼?」

  「鹿希色。」

  「……你可真會玩啊,麒麟兒。」

  「好燙!怎地……怎地這般燙人?」

  「一定給你。別急,聽話好不好?」

  「……有這麼喜歡麼?」

  「瞧什麼?再瞧也不嫁你!當你的和尚宮主去,敲緊木魚吃一輩子齋,活該沒老婆!」

  「這麼羞恥的話我只說一次。以後你若逼我,我便殺了你,我說到做到。」

  「應風色,我整個人都是你的,這輩子就只給你。」

  他抱著逐漸冰冷的女郎,但不知為何,眼淚再也流不出來。

  兩人就這麼維持著抵額相擁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應風色才回過神,抬見遠處魏無音伏地不動,猜測其實只過一霎,但身畔只餘龍方那腸穢溢流的下半身,被劍氣斬落的上半身不知所蹤。

  階下青燐飛散,依稀能辨出是個環,應風色知道他去了哪兒。

  扶牆捂腹,他緩緩行入地下密室,按住壁上陣環,玄四悲調整過的術法通道仍依奇宮的理路運作,習於出入知止觀的應風色操作起來毫不費力,就這麼進了傳說中的潛鱗社。

  看在此際對諸物皆失去了興趣的應風色眼裡,此地就是另一間地底密室,四面牆壁中,與傳送陣環相對的那面牆上插了把兵器,牆上鐫著幾排不識的古字,似是由石材砌成;另兩面牆的櫃列間則擺滿書籍物件,封印犀紫罍金臂的那只名喚「永劫之磐」的匣子,赫然也在其中,只是應風色再沒有多看一眼的念頭。

  龍方拖著等身寬的長長血道,萬般艱難地在地面爬行,口中喃喃念著:「毀掉你們……地脈……早有……早有安排……」已頗不似人語,難以悉辨。以玉蟬傳送至此,果然沒有禁攜金鐵的限制,應風色拾起龍方攜來的半癡劍走近,單膝抵住他背門,提劍貫入龍方後腦,鋒銳的半癡劍不只刺穿頭顱如熱刀切牛油,連入地都無遲滯。

  應風色推送到只餘劍柄露出才停手,扶櫃起身,靠體重一晃,冷道:「你的目的,看來是達到了。」櫃子與櫃子的縫隙間,倒出一團飄著惡臭的黝黑物事,想也知道是顧挽松。

  看來他是趁亂摸到廳堂之下,同樣操作陣環來到此間。

  「應使……要為奇宮殺吾麼?」腐肉創痕間雖看不出,但應風色總覺他在笑。

  「我沒興趣。」應風色辛苦地倚向那面鐫著古字的黝烏石壁,意外發現觸感極冰冷,幾與嚴冬的霜雪無異,但潛鱗社各處不見霜痕,溫度也是奇宮典型的地底空間的陰涼,只能認為是石壁擁有汲走熱源之類的異能。

  久靠應該會失溫而死,但應風色毫不在乎。

  就算顧挽松要破壞地脈,或拿走什麼寶物,他也不想過問。

  龍方就是因為這種心空了似的感覺,才想毀滅一切麼?應風色似乎有點能體會他的心情了。

  「龍方是個很有天分的孩子,」顧挽松似乎有些惋惜。「但他還是不如你。起碼你到現在都還沒崩潰,軟弱的人才容易崩潰。來罷,吾帶應使看點兒好東西,免得白來了這一遭。」

  應風色絲毫提不起勁,只覺厭煩,隨手往上一攀,握住插在牆眼裡的那柄刃器之柄,便欲起身,忽喀喇喇一陣金鐵摩擦,那刃器似乎被他拔出些許。應風色詫異而起,顧挽松卻笑道:「應使果然是有緣之人,吾要帶應使看的物事,須得抽出這把刀,方能看得。」

  既然毫不在乎,抽與不抽也沒甚分別。應風色握住刀柄,喀喇剌地抽出來,奇怪的事就這麼發生了:

  整面石牆隨著刀的退出,堅硬的形體逐漸化為膏液也似,烏濃無光的黑色稠漿令應風色想起當年通天壁慘變的人面霧蛛。所幸怪物始終都未出現,黑膏卻化成了一座大佛,從粗具雛型到纖毫畢現,也不過就是一霎眼;幾乎完全拔出的刃器又忽然縮回去,分解成為大佛手裡一條張嘴扭身的猙獰小龍,維妙維肖,仍看得出是兵器變形而成,工藝十分精巧。

  牆壁變成了大佛,露出後面的寬廣空間。原來潛鱗社是建在一處突出的峭壁之上,彷彿瞭望台,伸於一枵空的巨大山腹間,四周佈滿黑曜石似的巨大黑晶礦脈,晶體結構十分美麗,眺望一會兒,又覺像是黑色洪水在暴湧進來的瞬間,忽被凍結了似的,只待冰霜消融,其中的黑色液膏又將恢復活性——

  應風色心念微動,瞥了大佛一眼,視線再移到櫃上的「永劫之磐」,還有曾見藏林先生從顧挽松身上搜出的那枚奉玄教聖物……

  「是一樣的東西。」顧挽松嗤笑:「可憐先生追求大半生而不可得之物,把那一丁半點視若珍寶的,這兒有整片山頭這麼多。吾若跳進去泅泳,怕還要擔心淹死哩。」

  就算是痛失摯愛心若死灰,應風色也無法當作沒聽見。

  這種東西……這到底是什麼?奇宮最神秘的組織「潛鱗社」是守護、是監視,還是看管囚犯的獄卒,避免此物重入人間,滅絕蒼生之類?

  「你是當年通天壁那場大屠殺的目擊與倖存者,」顧挽松彷彿聽見他的心聲,笑道:「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定義『這是什麼』。當然啦,大家都愛聽故事吾也是知道的,以下僅供參考,千萬別當真啊!

  「從前從前有個老從前,就當它是洪荒時代罷。這片天地間尚無萬物,只有幾個大神老在打架,最後最贏的那個施了禁制,把所有大神包括他自己一塊兒封起了來——就是個逗逼對吧——自此萬物才有生長的契機,乃至誕生吾等靈類,創製禮樂文明……此處省略廢話五萬餘言,當然也包括肉戲。

  「然後呢,就他媽沒有然後了。」

  顧挽松笑得縮成一團,差點咳出血來。

  「大神是什麼,沒法驗證;既然大神都被封印了,那又是誰把這事傳下來的,簡直不講因果道理,連三歲孩兒唬弄不了。設若為真,這黑乎呼的玩意兒一看就是敗者的殘餘,被勝者封起來了,這是設若不為真也能明白的事,其他都不重要。

  「把它們當神拜,把它們當歷史、當預言來研究,全都是傻子,吾輩只需要鑽研怎麼利用它,其他都是屁。這就是千年以來,吾幽窮九淵做的事。」

  原來這就是血甲門的立場。想也合理,此物若自開天闢地即存,那麼從明九鈺起,甚至在更久之前,血甲門人便想方設法要進入這個巨大的礦源、試驗場及研究庫藏,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此物可修補殘的肢體、續命延生,可作為殺人兵器,在戰場上取得巨大的優勢;可用以召喚名為『神軍』的強大未知生物。更重要的,」顧挽松瞥他一眼,那是充滿惡意的詭笑。「是能提供某種巨大的能量,如以水力風力推動水車風車,而用符菉加以控制——」

  (是……陣法!)

  地脈之力……原來指的是這種怪物麼?因為龍庭山的內部充斥著如許異物,才能推動護山大陣、術法通道這類他處所無的繁複術式,而天下五道之間,再也沒有第二處擁有如此殊異的條件?

  難怪術法如此便利,彷彿無所不能,卻難以推廣至東勝洲全境,便為此故。

  鱗族中人若知曉此事,一定會想研究歷史文書,瞭解為何此物此術獨在此間,與自身有何種聯繫,但血甲門人則不然。他們對這些全無興趣,只想徹底利用;雖在外圍,反而不為史料信仰所迷眼,傳承至今,所知竟比奇宮中人更深。

  顧挽松不怕肢體被廢、身受苦刑,蓋因知道黑膏能修復肢體,將苦肉計貫徹到底,最終竟騙過了藏林先生和所有人,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他自大佛的蓮座旁艱辛爬過,進入了能遠眺黑晶空間的懸崖平台上。應風色望著拈龍之佛猶豫了一會兒,也跟著跨入其中,回頭赫見大佛已然轉向,仍是坐蓮拈龍,正面對他。

  應風色沒聽到機關轉動的聲息,直覺這是術法所致。坐像高逾一人半的大佛通體皆由這種地脈黑膏所化,供應給術式的能量之強,可想而知,就算突然飛起來他都不會太意外。但那把刀器他親手握過,確是實物,這是沒有問題的。

  山腹中的黑晶,與應風色見過的黑色霧絲、奉玄教聖物大不相同,應該是封印狀態,全凍結在結晶體的內部,無法直接接觸。但顧挽松彷彿不知疲累,一路爬到懸崖邊,閉目仰頭,高舉雙手,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放聲狂笑,狀若顛狂:

  「哈哈哈哈哈,吾終於來到這裡,千年以來無數祭血魔君憚精竭慮,始終到不了這裡,只有吾到了!哈哈哈哈哈!明九鈺武功蓋世,委屈自己讓人當婊子干,還替仇敵誕下子嗣,重興敵祀,是何等可悲!鍛陽子血染天下,人稱其殺戮之甚、窮凶極惡,百代所無,但他們哪個到了這裡?

  「只由吾!被扔在馬戲班子獸欄邊的賤種,吃皮鞭比吃米多的小畜生,沒人看得起的、低三下四的破爛玩意,達成前無古人的偉大成就,佔據了未曾有人攻克的潛鱗社!唯有吾,唯有吾!哈哈哈哈————!」

  應風色聽得皺眉,隨口道:「待聶雨色修復通道,又或哪裡還有一對玉蟬,此間隨時會有人來,能談得上佔據麼?」

  顧挽松目放精光,口沫橫飛:「待吾打開『永劫之磐』,與聖物合而為一,幾人盡都殺了,怕什麼?就算沒有,只消關閉大佛,他們便再也進不來,根本不知吾等躲在這裡。」

  「這又是為什麼?」

  「你進來瞧見的石壁上,刻的是玉螭朝的天佛圖字,寫著:『唯我鱗血,禁入此間,保我鱗魂,萬世永存。』應使與吾之所以能拔出天裂刀,蓋因吾二人非鱗族血脈,就算教應無用來,他也是拔不出的,哈哈哈哈!」平川顧氏自是鱗族,但顧挽松是取代了他人身份的冒名者,全身上下搾不出半點鱗血來。

  應風色聽他調侃叔叔,隱有一絲慍意,原本死灰般的心緒因此有了起伏,彷彿開始慢慢活過來,心念電轉間忽生出一念,喃喃道:「原來如此。該是如此。」

  顧挽松笑道:「應使有何發現?你於破解謎題上極出色,吾是很欣賞的。」

  應風色緩緩走到大佛前,伸手一探,指尖果然沒入佛中,整座坐佛正如他先前猜測,全是術法形成的虛影,從頭到尾便只有那柄與五妖刀之首同名的「天裂」變換位置,從而決定了石壁的開閉。

  「鱗族子孫不能進入,其實是合情合理的。」應風色沉吟道:「鱗族是勝者的後裔,負責看管敗者的殘跡,為防無端犧牲,或這些聖物被攜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看守者阻擋外人,然後用術法阻擋看守者,如此誰都進不來。」

  「很有道理啊。」顧挽松連連頷首。

  「但謎語這種東西,只有前八個字有意義的話,不需要寫到十六字,所以我一直在想,『保我鱗魂,萬世永存』是什麼意思。」

  顧挽松曖昧一笑。「吉祥話唄。行銷話術吾也常說啊,你們哪回信?」

  「其實答案更簡單,只是七巧板缺了一塊,一時看不出意思而已,拼回去馬上就能理解。」應風色說道:「看守者最大的危機,不在外頭,而是被這些黑霧佔據侵蝕,變成像通天壁慘變的情況。不是每個時代,都能有十七爺這種絕頂高手負責看守,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因此奇宮才須一代接一代地,傳承《奪舍大法》這種在實戰上效果很曖昧的武功,明明有更多威力更強、運用更直覺的厲害武學。放回這塊缺失的拼板,意思就很清楚了:毋需消滅被黑霧佔據的身體,用《奪舍大法》就能拿回主導權,黑霧就是幫忙強化了身體而已,用智識抑制黑霧作亂即可。

  「據說獨無年長老得到犀紫罍金臂前後,是沒有記憶的,我猜可能是極其類似的情況。年輕的獨長老在高人的幫助下,以《奪舍大法》抑制了佔據手臂的黑霧,與之和平共存,甚至運用於武功內,直到對上十七爺時失控釋出為止。」

  這也能解釋何以獨無年如此優秀,卻始終未被潛鱗社吸收的原因,因為他本身就是被監控的對象,豈能拉進烽火台中,幫忙守望?

  顧挽松聽得獨目圓瞠,撟舌不下,才意識到只能靠爬行的自己離大佛太遠,應風色則太近,強笑道:「這個嘛……聽著也是很有道理的,過癮過癮!吾傷勢有點重,能否煩應使扶吾一把,吾爬不動了……這個……」唯恐露出恐懼,引他出手加害,如奔兔引起獵犬追逐一樣,未必是為了捕食,僅僅是因為見其跑動,本能追捕之。

  但這沒有用。雖然已在慢慢恢復,但應風色眸裡的虛無他很熟悉。

  那是一不小心便會隨手毀滅東西、什麼都不在乎了的眼神。

  「再見了,羽羊神。」應風色靜靜望著發狂爬近咒罵嘶吼的瘋丐,跨過大佛,重置天裂刀;喀喇喇的單調響聲之間,石壁重新砌起,瞬間阻絕了迴盪在山腹裡的尖厲詬罵,密室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應風色不想想怎麼出去了。他是擅長解謎的,但,出去幹什麼呢?

  毛族青年魁梧的身體越來越沉重,熟悉的死亡降臨之感重又湧起,傷口痛到麻木的應風色倒在書櫃旁,某個脫落的齒輪似乎「答!」一聲再度咬上,風雲峽的麒麟兒抱頭蜷身,無法克制地痛哭起來。

  ◇    ◇    ◇

  他被救出去的時間,其實快到有點不太真實。

  據說聶雨色在破解知止觀的禁制時,與裡頭的人以陣符聯繫上了,雙方攜手合作,終於將倖存者放了出來。所有的暴徒被誅殺殆盡,但奇宮一側的損失更慘重,獨無年與伏無光相扶而至,不知是精疲力竭還是看過太多自己人的淒慘死相,倖存者的眸光都黯淡到令人心寒的地步,分明外表是同一個人,很明顯內中已與過去截然不同。

  獨無年的臉色非常難看。魏無音與玉氏暗通款曲,欺瞞長老合議,暗渡玄氏上山平叛……無論哪一條都是滔天大罪,死不足惜。但畢竟是他拯救了奇宮,免於山毀人亡,功勳蓋天,於是魏無音再一次成為英雄,而且在可見的未來將成為山上的實質權力者,長老合議任其與取與求,形同虛設。

  而韓雪色居然是知情者。

  看著被風雲峽之人環繞的毛族青年,獨無年的眼中再也沒有光。

  他連憤怒的力氣都被剝奪,瞧他就像瞧著知止觀內殘殺單無邪、劉無任等人的暴徒。他們本質上都是背叛者,是卑鄙冷血的無恥小人,是殘暴自私的毛族,是獸而非人,不值得文明對待。

  但大長老的夢魘還遠遠未結束。

  一撥二十餘人的隊伍奔至,個個太陽穴鼓脹、步履穩健,看不出已廝殺大半天的疲態,居然全都是高手,足可與奇宮一脈較勁而未必稍遜。為首之人打扮樸實如樵夫,相貌也像,瞧著老實巴交的,沖魏無音等抱拳行禮。

  「小人玄化,來向各位長老報告,惡徒皆已伏誅,小人們這便要下山啦。」

  玄化是太公玄舞燕的兒子,是涿野玄氏名義上的族長,誰也想不到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傢伙。獨無年面色陰沉,不發一語,魏無音慰勞寒暄幾句,其實暗裡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以防玄氏圖謀不軌。

  玉尚微開出讓玄氏接收龍方家在章尾郡的全部地盤,許其重列六大姓氏族,不僅僅是回到東海而已,條件雖然好到無可挑剔,但龍庭山這塊大餅只有更加誘人而已。

  若能成為第三輪的新.指劍奇宮,占山襲爵什麼的還是小事,山下的六大姓不能沒有武恃,一旦生米煮成熟飯,最終只能與玄氏合作,結成新的文武同盟。

  故平叛的號角吹響後,聶雨色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取回山上各脈大小術法防護的完整控制權,必要時能限制玄氏的行動,絕了他們的癡心妄想;若能以此直接對付叛黨那更好,玄氏出力少了,玉尚微會很高興能講價。

  玄四悲對知止觀干的破事,算是大出各方預料,還好聶雨色及時解決,只比預定稍慢些取回了全山陣樞,底定大局。魏無音在壓制龍方時極力求快,也是顧慮到這層。

  秋霜色的任務則是監軍,一來他觀察細微,能提前發現玄氏有異,二來遇到這種情況,他有足夠的睿智和果決降低損害,第三萬一大勢已去,以秋霜色的權變,全身而退的機會說不定還大過魏無音。

  玄化拙於言詞,支吾半天才道:「小人們這次給各位大老爺盡心盡力,殺光惡黨,萬萬不敢討賞,只想討個人。」

  魏無音早有準備。「玄四悲我沒能留下他,待山上整頓恢復,我可派人下山幫忙尋找,家主勿憂。」玄化面露為難,嚅囁道:「這個孽子不敢勞煩老爺們,我們自己抓行了,只是有個人一定得帶下山。我給老爺們磕頭。」說著真跪下來,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以魏無音傷勢沉重,居然托都托不住,反被一股柔勁輕擋,暗忖道:「這人是內家高手,絲毫不容小覷。」

  武林之中受人大禮,便是應允之意,魏無音不願示弱,只能說:「若合情理,又不違俠義道,自能替家主尋人。」旁邊一名精悍少年哼道:「合誰人的情理,又是誰定的俠義道?」玄化急拍他的手:「四懺,別亂說話!老爺們都是俠義的!」少年冷笑不語。

  「誰人與你們有仇,直說便了,何須作戲!」卻是獨無年開口。

  玄化急得滿頭大汗,魏無音心想糟糕,這梁子多半是死仇,玄氏趁功要脅來討公道,必難善了。忽見一人走到中間,長揖到地,卻是飛雨峰「卷魔」帝無眼。

  獨無年知他沉穩多謀,與魏無音那聶姓弟子聯手救出眾人者,便是臨危不亂的帝無眼,料他必有奇策,精神略振:「晦光,你說。」

  帝無眼清了清喉嚨,正色道:「小弟學藝廿七年,蒙大長老與諸兄不棄,視如手足,今將別離,心中惶愧不安,未敢祈求大長老原諒,但小弟對諸位的孺慕景仰亦非是假。救不得劉、單、賀若三位,實為小弟之過。」

  獨無年愕然。「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晦光?」

  帝無眼面上的歉疚一現而隱,抱拳道:「小弟玄四慧,奉太公之命上山求道,增廣見聞。如今遊歷的時限已到,須得回家奉養父母,侍奉太公。奇宮的武學、術法,小弟必不外傳,只是須留有用之身,不能廢功還諸飛雨峰,日後山高水長,還請三位兄長多多珍重。」一揖到地,縱身退回玄氏眾人列內。

  「總之……就是這樣了。」玄化露出不安的表情,連連作揖:「多謝大老爺們開恩,小人這便去啦。」

  魏無音忽道:「唐杜玉氏本家發來飛雨峰的極密鷹書,是被你截了罷?」卻是問帝無眼。

  白衣染血、兀自不減清臞的俊秀文士持卷抱拳,淡淡一笑。「我不明白長老說的是什麼。」聶雨色叫道:「喂,你們玄氏別再搞護山大陣啦,沒個功夫比玄四悲強的,出來現眼麼?那三處擺弄陣環的再不停手,別怪我殺人啊。」

  帝無眼從容道:「見識過聶師侄的手段,我已請那幾位不知好歹的,莫再自行其是,以免自誤——」語音未落,遠處傳來轟隆兩聲,地面微晃,兩道筆直黑煙沖天而起,宛若狼煙,相隔甚遠,玄氏眾人面色丕變。

  「你看,其實是五處。他們連你都騙。」聶雨色叼著草稈,懶憊一笑。「你以虛情換人真心,別人也會這麼對你,莫笑得太早。蝙蝠既不是禽,也不是獸,雖是禽獸,在禽獸堆裡永不自在。」轉頭問莫殊色道:

  「你覺得他是禽呢,還是獸?還是……」

  「禽獸。」莫殊色不假思索,毫無情緒,充滿說服力。

  帝無眼面上青一陣白一陣的,默然無語,遠方又再傳來幾聲爆炸,被稱為「四懺」的剽悍少年怒道:「就派了五人,怎地還炸?」無意間直承其事,白費了帝無眼的狡詞推托。

  「不小心啟動了積極型護山陣,會從沒有得到正式授權的出入口侵入者開始清除。」回顧莫殊色:「他們這麼辛苦,應該都是合法使用者罷?」

  莫殊色沉吟道:「手寫的算不算合法?」兩人目光交會,微微一怔,慢慢露出「哇那可糟糕了呢」的表情。玄氏之人這才意識到護山大陣運作正常後,所有的非奇宮之人形同魚肉,魏無音若是發起狠來不顧約定,涿野玄氏恐將滅族於斯,狼狽逃下山去。

  「護山大陣恢復了?」應風色有些詫異。

  「沒有全部。」

  「那些是……」

  「我個人巡山時的一點小嗜好。」

  驀聽「嘔」的一聲,獨無年仰天噴出一口血箭,旁人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匆匆向魏無音頷首,將大長老帶回飛雨峰休養。

  「可憐哪。」聶雨色咂了咂嘴。

  「這句就是多的了。」秋霜色乜他一眼,蒼白嘴碎的小個子罕見地露出畏懼之色。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應風色心想。

  他被救出潛鱗社時,鹿希色的屍體已然不見,但梁燕貞眾人也未現蹤影,只莫婷姐弟與聶雨色在一處等他,猜測應是於大事底定前便已悄悄離開。

  只是他沒想到魏無音居然也是共犯。

  梁小姐一行落腳仰秣村,前幾日早與阿妍重逢,阿妍見他被擔架抬回村裡,急得掉淚,應風色卻無法照顧她的情緒,裝出過往親暱調笑的模樣。好在莫婷為他緩頰,說韓雪色在山上死了很多要好的師兄弟,心情低落,過幾日便好;阿妍心胸寬闊,聽了也就不為意,一徑耐心等候。

  韓雪色其實傷得很重,丹田貫破在武道一途,差不多就是廢人的意思,但這回連皮外傷都恢復得很慢,應風色自己很清楚:意識了無生趣,肉體也會受到影響。他慢慢生出「把身體還給韓雪色」的念頭,只是還沒向莫婷說過。

  莫婷很溫柔,莫婷很體貼,莫婷把他的時間全留給了他自己,雖一直在旁邊,只有他需要的時候才會發現她在。莫執一的斷腕另以接具續起,但三色龍漦的操控在應風色手裡,他既無心想到這些,龍漦便持續分置於二人體內。

  美婦人對女兒受到冷落極不滿,嚷著要找韓雪色算賬,被莫婷攔著,到頭來都是母女倆在吵。儘管心力交瘁,莫婷仍持續她溫柔的步調。

  因為她知道應風色需要。應風色現在只有她了。

  只是女郎沒想到這麼難。

  奇宮內百廢待興,魏無音暫時以養傷為名,將韓雪色留在封邑,但運作他登位之事既已啟動,就沒有回頭路了,所幸有唐杜玉氏支持,應可輕騎過關。

  憐清淺從側面打聽,多年來魏無音一直想見杜妝憐,倒不是情愫之類的小兒女情由,這位魏長老似有什麼不能說的事想確認之類,但杜妝憐始終躲他,由此判斷仰秣村暫時是安全的,只是也無法久留。

  梁燕貞頂住了憐姑娘的再三催促,她等的是莫婷點頭,說聲「能走了」。

  畢竟阿雪沒有隨她們天涯逃亡的選項,他就要是奇宮的宮主了,從此是另一個世界、是明面上的人,和她們不一樣。羊余容死在執夷城華邸的消息她收到了,憐姑娘將經營方略和人事異動發派下去之後,即將進入徹底斷絕聯繫的潛行狀態,她只希望風花晚樓裡的人都好,她現在有新的責任了。

  儘管身體日漸衰弱,應風色無法卻無法喚出韓雪色之魂,《奪舍大法》似乎從那天後就徹底背棄了他,放任他的魂魄在別人的身體裡腐爛,直到那天夜裡,他又回到了苗圃小院裡,只是一切都變得很模糊。

  冒牌貨叔叔手裡,捧了個小小的琉璃珠,散發著微弱的青芒。

  「這是鹿希色,或者說它有可能成為鹿希色。但我一個人做不到。」

  在鹿希色斷氣的前一刻,曾經與男兒一同鍛煉過識海的女郎,因死亡將屆而喪失了意識的自我保護,在兩人抵額的一霎間,冒牌貨叔叔將她的整片識海盡量地收了過來,暫時貯於應風色的深層意識裡。

  「這麼說,她能像你一樣活在這裡?」

  「理論上可以,但實際上很難。」應無用的影像和聲音都很模糊:「她曾是活生生的人,她的識海能和你一樣寬闊,除非你擴充到現在的兩倍、三倍之多,否則不能冒險讓她的意識啟動運作,一不小心,我們會一起完蛋。」

  應風色急道:「那要怎麼擴充識海的納量?」

  「就像我們之前那樣。」叔叔笑道:「你待在識海裡,在小院或任何地方,你幫助我完善它,令其精細到與現實一模一樣。若有朝一日,你能在識海裡具現一座城、一片大陸,乃至一整個世界,那應該就容得下一個可愛的女人了。」

  他把這件事告訴了莫婷。

  「我不知道我會待在裡頭多久,也許對現實來說只有一下子,也許要很久,但我想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希望能聽她親口說。」就算是應風色,也知道對愛你的女人說著另一個女人的事,聽起來有多麼糟糕,但他必須跟莫婷說。莫婷對他來說是特別的,他不能一聲不響地離開。

  莫婷與他並肩坐著,靜靜聽完,才輕輕舒了個貓兒似的可愛懶腰,湊來一張笑臉。「這不是正好麼?」她恬靜一笑:「我和杜妝憐有十年之約,所以我給你十年的時間,現實裡。我這十年的青春你也享用不了,我覺得很公平。

  「你用這十年,把鹿希色找回來,我也有多話要跟她說,不是只有你而已。你若把她養成了女兒,我可以做她的媽;你如果把她養成朋友,那我不介意多個好朋友;你要是把她養成情人,我會把你搶回來,畢竟沒人比我們更合適了;若你把她養成老婆,我就嫁給比你更好的男人。」

  應風色摸摸鼻子,忍笑道:「最後這個不太像你,不要硬湊吧?」

  莫婷歎了口氣。「對,男人麻煩死了,自己一個人過多好。我能缺肯好好幹我的男人麼?」

  「這句聽著像你媽。」

  「所以我要成了她那樣,你也別意外。」莫婷輕道:「但十年後我沒能履行對杜妝憐的約定的話,你要來救我,別讓我死了。這是最起碼的朋友之義,你最少要能強到從杜妝憐手底下保住我。」

  應風色一怔,終於笑開了,爽朗得看出毛族的豪邁。

  「一言為定。」

  莫婷走出了應風色養傷的小院,一路向前,始終沒有回頭,努力抑制著肩膀顫抖。她不能讓應風色看見她哭,她的男人其實心很軟,他會為了她的眼淚放棄方才說的那些,甚至悄悄隨她們逃亡,讓魏無音吐血……

  多少也是因為貪戀她的胴體,莫婷想。

  但他有一天會後悔的,然後一切都變得很醜惡,她不想那樣。

  莫婷一直走到遠方的灌木叢裡,確定附近無人,才蹲下來開始哭。

  她雖不愛爭,需要時也不怕與人爭,但她爭不過一個死掉的女人。

  你為什麼一直都沒發現呢,莫婷?還是你笨到拒絕正視這件事,其實他始終最在乎她,直到你喜歡上他,一切都來不及了。

  莫婷哭了很久很久,蹲累了索性坐下來,想著想著又掉眼淚;哭累了睡在草皮上,醒了繼續哭……就這麼耗了一整天,直到覺得夠了。她來到梁燕貞屋前,輕輕叩門。梁燕貞並無詫異,見了她的紅眼眶和發上的草稈,也沒主動抱她,除非她想要。她的決定要被尊重才行。

  莫婷定了定神,果然沒有索抱,只微微一笑。

  「我們走罷。」

  梁燕貞一行啟程時沒驚動任何人,天還未亮便悄悄出發,畢竟是逃亡,距離韓雪色回到身體裡,不過才隔了幾天。他是在半夜裡聽見些微動靜,驚覺到姐姐要走了,從窗隙裡遠遠瞧著。

  沒有道別便離開的,不只梁燕貞而已。

  從他醒來之後,應風色和冒牌貨叔叔就沒再出現了,身邊雖多了很多新的人,除了已識的聶雨色、莫殊色,照過面但幾乎不認識的大師兄秋霜色,那個叫沐雲色的小男孩也非常討人喜歡;以聶雨色的標準,他們絕對是狼的孩子,簡直棒透了。

  阿妍姑娘一直陪著他也很令他開心,雖然魏長老的弟子一個比一個好看,尤其善於逗女孩子開心這點,感覺不是太妙。他越來越常擔心,阿妍會忽然喜歡上其中哪一個,而最具威脅性的絕對是沐雲色。

  莫殊色不知道為什麼離開了飛雨峰,但他是莫大夫的弟弟這件事完全沒有人相信。莫大夫——比較年長但艷麗的那位——一定做了很過分的事,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梁小姐的車隊安靜地離開了仰秣村,韓雪色本想送到村口便罷,回神時,已在村外奔跑,步子越跨越大,速度越來越快,風像刀一樣刮過他的臉,鋒銳的微疼似乎打開了封閉的感官,毛族青年發足狂奔,儘管他腹間的創口似乎不該這樣。

  馬車都是輕裝,若非顧及不擅和不宜馳馬的洛雪晴、莫執一等,以梁小姐的脾性,肯定是健馬烈鬃一路飛馳的,因此雖是馬車,速度倒也不慢。梁燕貞直到旭日從地平線露頭,映得四野一片金芒時,才發現後頭有人越奔越近,那彈蹬的力道與起落的節奏完全就不是輕功縱躍之術,而是憑筋骨肌肉之力硬幹的跑法,然而實在是快得不可思議,轉眼也越過最後幾輛車,直向她奔來。

  女郎定睛一瞧,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探入車內:「莫婷,他的傷……是能這樣跑的麼?」黑髮雪膚的女大夫並未回頭,一瞬便明白她指的是誰,俏臉微變,搖頭道:「不成……傷口會裂開的!嚴重的話有失血而亡的危險!」

  梁燕貞想也是,急道:「你叫他停啊!他一向聽你的話。」

  莫婷咬唇不應,罕見地鬧起彆扭來。梁燕貞急了,一旁莫執一猛逗女兒,似乎其樂無窮:「他才叫她婷!她多半是喊他『色』。」莫婷會過意來,繡鞋一跺,耳朵都紅了,又羞又窘:「……娘!」

  莫執一正色道:「梁小姐,我家丫頭是不會喊的。她現在的情況很危急,多半一見他就要跳車了,兩人摟滾作一處,很不成體統的。」「娘!」

  「要不我讓他停罷?」艷婦單手抄起了一隻衣箱,若非憐姑娘按住,只怕真會衝他劈頭扔去。

  梁燕貞受夠了這纏夾的婦人,急急攀車探頭,大喊:「阿雪莫來!這樣……這樣太危險啦!快回去,別追來啦!」

  韓雪色驀地想起當年押鏢路上,姐姐騎馬失神,他一騎當先追至時,梁燕貞也是這樣喊的,心頭驟熱,不由得熱淚盈眶,大喊道:「姐姐……姐姐你保重!山高水長……咱們江湖再會!」人終究是跑不過馬的,喊畢氣力用盡,著地連滾兩圈又跪地支起,高舉雙手,拚命揮舞。

  梁燕貞不知對他喊了什麼,餘音隨塵沙車影迅速消失,韓雪色大汗淋漓,只覺無比暢快,這樣跑都沒撕裂傷口,都不禁有些佩服自己了,大字形躺在草地上喘著粗息,未至天頂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最後一絲夜涼至此隨露蒸散,大地終於一片光明。

  山高水長,江湖再見!姐姐一定也是這麼說的。這麼一想,就不會寂寞了。

  韓雪色微瞇眼睛,享受久違的旭陽,咧開霜亮的發達犬牙,爽朗地笑起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