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舞月揚 第14章

  遼壽昌四年十月乙亥,木葉山,藕絲澱。

  契丹自建國以來,雖然自居大唐遺臣,自命中華正朔。但是骨子裡依舊擺脫不了遊牧民族的原形,自皇帝以下文武重臣,十餘萬鐵騎時時巡遊全國,春水秋山,四樓捺缽,終年不斷,這藕絲澱便是遼主冬捺缽的所在。

  這藕絲澱地處中京東北永州境內,契丹聖地木葉山附近,由土河和潢河交匯而成沖積平原,遼人又稱此地為中匯川、白馬澱。而宋人則稱此地為廣平澱、靴澱。其實在契丹語中,就是大平地的意思。冬季這裡一望無際的沙海,猶如平靜的海水,白天吸足了陽光,到了夜晚,沙壤像棉花一樣保溫性能好,慢慢地釋放著白天聚積的熱量,使沙地很溫暖。確實是御寒的好地方。

  再加上藕絲澱處在兩河之間,多有大泊,取水釣魚都很容易,安排生活十分方便。方圓二百餘里一馬平川,地勢得天獨厚,景色宛如仙境,尤其是黃昏之時,放眼望去,遼闊空間展現眼前:土河潢水相連,煙波淼淼蕩蕩,平湖落草原。地高天低,水中藍愈湛。微風漣漪,隱顯萬千雲幻。海底黃沙,卷為千堆萬壑。萬馬嘶空,鋪就狂海波濤。岸邊青草瑩瑩,波面金光燦燦。花兒漫撒荒野,鳥語話春安。狐兔貂鼠灌木,鰱鯉草鯽荷叢。

  契丹皇帝的牙帳,便駐岸邊,周圍皮室帳幕散佈拱衛,幡旗如林,甲士叢立,莊嚴雄渾軍伍之色,更添壯麗。

  一個十餘歲的契丹稚嫩青年,身著鑲金嵌玉的錦袍,坐在馬鞍之上,看著湖光冬色那美景。身後是數十名皮室親軍衛士,一個個身披鐵甲懸鞭挎刀,警惕的注視著周圍。

  時值黃昏,水邊有成群的白天鵝,看到有人來了就嘎嘎的叫著飛起來,一直向西飛去,抬眼向西望去,只見西邊的太陽就要落了,像一個金色的盤子,金黃的光灑遍整個大地。遠遠的有樹,樹上掛著鳥巢,也融進這金色裡。那天鵝就像飛到了太陽裡。

  青年興奮的表情溢於面上,這等美景,便是如何看也是不夠的。他此刻真想便融入這天地美景之中,便像神仙一樣,該有多好。可惜好景不長,身後便傳來腳步聲,他便不用回頭也是知道的,定是陳王蕭燕六。

  「殿下,時候不早了。」

  「蕭大王,當年我父親母親,也來過這裡吧。」那青年癡癡的望著泛著金色的粼粼波光和那天鵝的身姿,彷彿在自言自語。

  「殿下……」契丹老者聲音略帶哽咽,彷彿觸景生情。他看著少年的背影,彷彿便看到了當年的皇太子耶律浚,這孩子的身形面貌當真繼承了他的父母的英武俊美。還有他的祖母,那號稱蕭氏一族百年一遇的天姿才女蕭觀音,大遼後族的驕傲。

  蕭觀音之名,遍及宇內,當年誰不知道那是北國第一國色天香的才女。便是蕭氏族內,傾慕者亦是數不勝數,而蕭燕六更是其中之一。

  那時蕭燕六還是十七八的初生之犢,初遇蕭觀音便驚為天人。本想求娶,只可惜他的身份卻比不過大遼皇帝,只能將這份刻骨的愛慕埋藏在心底。默默的在不起眼的角落守望著自己的女神,眼看著她成為皇后,為皇帝生下太子,由年輕變成熟,再至徐娘半老。

  皇帝的寵愛逐漸離她遠去,但是蕭燕六的心卻從未動搖過。

  當年驚聞蕭觀音的噩耗,蕭族舉族震驚。誰也不相信蕭觀音會做出那樣大逆不道的淫亂醜事,蕭禧、蕭阿魯代等蕭族巨頭使盡解數,蕭燕六更是誓死不信,上書願以身替,便是如此仍未能拯救蕭觀音。還有那可憐的太子和太子妃,這一切都是耶律乙遜那奸賊所作的孽。但是蕭燕六知道,耶律乙遜確是兇手,但是這一切的元兇,便是當今遼主耶律洪基。

  他雖憤恨,但是並未喪失理智,知道他自己是無法對抗大遼皇帝的。

  這是個地地道道的昏君。正是他聽信耶律乙遜那並不高明的奸計讒言,甚至是有意縱容,才導致太子母子三人的醜惡悲劇。這也是令蕭氏一族至今耿耿於懷的事情,雖然耶律乙孫已經伏誅,但是這並不代表某些人心中怨恨已平。

  他的女神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已經永遠的失去了她。

  而他為了排解心中苦楚,所納妻妾都是相貌多與蕭觀音相似的美女,其中最出色者當屬王妃阿里介,但是這個無恥蕩婦卻暗中和自己的部下淫媾奸亂,私通數年之久,若非被人揭破,只怕自己還蒙在鼓裡,被人恥笑。

  他心中的怨恨恥辱無法宣洩,最後加倍的集中到了遼主身上。他才是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

  因為這是個很少有人知道的事情,耶律乙遜的真正死因並非因為他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而是因為他試圖奔宋。即使是他謀害皇后、太子、太子妃、皇太孫的罪行已經被揭露、證據確鑿的情況下,耶律洪基也只是將他幽禁起來。而耶律乙遜在幽禁期間試圖叛逃南朝,才被處死。

  也就是說,在耶律洪基的眼中,他的罪行只有奔宋一條。而害死皇后、太子、太子妃、謀害皇太孫未遂,以及這些奸謀冤案牽連的千百條無辜性命,在當今遼主的眼中,那並不算罪行!

  陷害逼死皇后、陷害逼死大遼的太子,這根本就和謀反無異!這都不算罪?何事為罪!?

  只這件事,便讓蕭燕六至今想起,便覺胸悶氣短。更別說這位皇帝在位期間所行的各種荒唐事,真是稱得上荒淫無道。如今大遼各地災荒不斷,民不聊生。還有上京道叛亂持續數年無法鎮壓,耗費無數錢糧兵馬,國庫空虛,卻還大肆揮霍廣蓋佛寺不加節制,大遼國勢在這位遼主的統治下真是屢創新低。

  而南朝宋主雖然年輕,但以章敦為相卻是舉國一派奮發圖強之勢,復興新法聚財練兵,接連對西夏用兵,屢獲大捷,聲望一時無兩。年前遣使赴宋,要求宋朝罷兵,竟遭強硬拒絕,這是何等的羞辱?!

  要知道當年十萬大軍壓境,強索宋朝關南七百里土地之事,才過去了二十幾年而已啊。那時候天下沒有國家敢對大遼說不,沒想到過了區區二十年之後,面對別人的無禮羞辱,大遼竟然沒有力量作出實質性的回應!

  耶律郭三在南京道統兵數萬屯於邊界,宋朝便在河北調集兵馬勤修戰備囤積糧草,擺出一幅「你遼國想怎麼玩我都奉陪到底」的架勢,大遼只能乾瞪眼看著,連恐嚇都做不到。

  這還是昔日威震天下的大遼嗎?讓耶律洪基那昏君繼續帶領大遼,蕭燕六實在看不到這個國家的未來在何處。

  但是好在還有希望,便是眼前的青年,當今大遼的皇太孫,燕國王耶律延禧。

  按照大遼的慣例,凡是皇位繼承人,都會加封燕國王爵位。眼下顯然是皇帝已經下定決心讓皇太孫接班了。但是凡事都有意外,昭懷太子的事情歷歷在目。萬一這昏君那天腦子搭錯了線,廢了耶律延禧便是一道聖旨的事。

  蕭燕六內心之中決定不能讓這等事再次發生,或者說在發生之前,必須採取措施。至於自己欲行之事是否有罪,他根本不屑一顧。

  耶律乙遜所作所為都不算罪,我卻怕得何來?

  「陛下是要準備離開白馬澱了嗎?」耶律延禧輕輕的問道。

  「正是,陛下不日便將南巡西京。」

  「我也要隨行嗎?」

  「正是。臣等也將隨行。」

  「但是我卻不想離開這裡……」耶律延禧的眼神顯得有些落寞和孤寂,遙望著遠方蒼茫的天地,輕輕苦笑一聲,又彷彿自言自語道:「西京,那裡距離南朝很近嗎?」

  「正是,陛下令殿下隨行,正是想讓殿下有些軍伍歷練。我大遼馬上立國,軍伍之事乃第一要務,不可不察。陛下已降旨,以南府宰相翰特剌兼任行宮都部署,以輔導殿下,這是陛下對殿下的一番期望啊。」

  「耶律翰特剌……哦,我大遼的常勝將軍回來了嗎?」提起翰特剌,耶律延禧的眼神之中終於多了些光彩,現在大遼名聲最響的將軍就是耶律翰特剌,掃蕩草原,屢破阻卜叛軍,所向無敵。現已進封漆水郡王,實為這幾十年來軍功封王的第一人。

  「尚未,耶律將軍仍在上京道剿匪,不過接旨之後,他會前往西京道佈置行宮以候聖駕。」蕭燕六說著便有些興奮,耶律翰特剌乃是現在手握重兵的實力派,軍中威望以他最高。皇帝以他為耶律延禧的輔導,顯然是在有意給他鋪路。而且行宮都部署有權力統領護駕皮室御帳騎軍,若能把他拉進自己的計劃中,實是多有助益。

  「陛下此次南巡,是因為西夏和南朝的戰爭嗎?」

  「多半便是如此,上次使宋,欲使兩國罷兵。然宋朝君臣頗有輕我大遼之意,竟不罷兵。而此次西夏太后欲求我大遼出兵而不得,其國書中竟多有怨恨不遜之詞,此實為大不敬之罪,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夏為我冊封以來數十年未有之事。陛下頗為惱怒,便欲親至西京,看看宋夏之間究竟虛實如何。」

  「宋與夏嗎,這兩個國家究竟是怎樣的國度呢?」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天色漸暗,青年站起身來,無限留戀的又看了廣闊的蒼茫大地一眼,轉身在甲士們的簇擁下便向那遼主的御帳行去。

  蕭燕六落後十餘步,亦往御帳而去。卻見旁邊轉來一人,便站住腳步。

  燕之古低聲施禮:「參見王爺。」

  蕭燕六神色如常,但是聲音卻壓得很低:「事情辦得如何?」

  「幸不辱命,南邊的已經準備妥當,只待宋夏此戰結束,夏軍若敗,便可開始。夏軍若勝,只怕還要拖上一段時間。」

  「你看夏軍此戰勝負之勢如何?」

  「必敗無疑。」

  「你何以斷言夏軍必敗?」

  「西夏太后不通兵法,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南朝已是今非昔比,西軍皆百戰之餘,對此戰早有準備,以逸待勞又是據堅城而守。西夏不敗待何?西夏舉傾國之力而爭一城,實乃破釜沉舟之戰,若不能下,則國有傾覆之危,到時只能走此一條路。」

  燕之古的臉色始終如一,就像沒有生命的岩石般。

  蕭燕六讚賞的點了點頭,又問道:「耶律和安可有異動?」

  「小人一直暗中留意,未見異動。」

  「嗯,你我所行之事實乃凶險,不是我疑心,只是他畢竟是姓耶律的。他若衷心為我效命,自然是好。他此時到了何處?」

  「十日前耶律和安已統兵至五寨關,一切皆按計策行事。」

  「好,你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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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汴京內城,端王府。

  端王府地處左二廂和右二廂交界之處,便在相國寺橋和州橋之間,緊鄰御街,這片街區堪稱汴京城內地價最高最熱鬧繁華的黃金地帶。汴河大街、馬行街、御街這三條汴京主要商業道路便在這附近互相交匯,勾欄瓦捨亭台樓閣密密麻麻,每日熙熙攘攘何止十萬人在此地討生活。而端王府便在這建築物密集壘摞寸土寸金的內城之中,亦是佔地十餘畝,乃是附近最大最華麗的建築群。

  天下誰不知端王乃是當今官家最寵愛最信賴的皇弟。當初做遂寧郡王時,王府便在新城。如今升了端王,官家不惜耗費巨資在內城之內又起了一座新的王府,只為住的近一些。便是當政的章相公也不曾表示異議。

  而端王崇道,也是汴京皆知。

  大宋的親王不比李唐,沒有政治權力。所以但凡皇室宗親,都將興趣發展到其他方面,而端王之興趣,從他府內的道士們便可看得出來。但凡在端王府內座上賓的道人,都是汴京城內有名的高士,傳說其中有些是真的得道高人。只不過如何道行了得,卻不為人所知。

  而王府附近,更是能人異士雲集之所在,德安公廟、三屍廟、四聖觀、延寧宮觀、大相國寺、太學、國子監、法雲寺、佑神觀、葆真宮、太一宮、九成宮、武成王廟、延真觀、五嶽觀、遼都亭驛、長生宮、狀元樓……數不勝數,大都是與道教有關之所在,或者各種奇人逸士出沒之場所。

  這也是當今官家有意為之,知道這位弟弟喜好道教,修建王府也修建在道教人士扎堆兒的地方。

  王府大門右三層石台階,門皆金釘朱漆,壁皆磚石間甃,鐫鏤龍鳳飛去之狀,莫非雕甍畫棟,峻桷層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樓,朱欄彩檻,下列兩闕亭相對,悉用朱紅杈子。

  門前有下馬牌坊,顯示非同尋常尊貴的地位。

  府內側廂院落,一個身著黑袍的青年文士模樣的男子,面色沉靜。他的對面卻坐著一個道士,兩人正在石桌對弈,同時說著些什麼。突然黑袍文士望著天空。忽的將手一抬,一隻鴿子便輕巧落下,正站在他的手心,是一隻信鴿。

  那男子將紙條打開,掃視了一眼,嘴角微微露出陰冷笑意。而他旁邊的一名道人,看似仙風道骨,一臉的高深莫測,竟也是面露微笑。兩人的笑意,怎麼看都透著奸詐。

  「陝西至此,信鴿恐也要飛十餘天吧。想必是已經得手了?」

  「正是如此。」

  「大官人行的好計。料那劉妃做夢也想不到,她身邊的心腹宮娥,竟是別有所圖。如今,她卻是作繭自縛了,可笑還在做皇后的美夢。」

  「道長取笑了,什麼大官人,高某不敢當。同為東坡學士門下,何分彼此。再說道長的手段也非同凡響啊,申王的目疾,轉眼之間便已如廢人無異。此等手段,真令高某佩服。」

  「貧道先受蘇學士栽培之恩,後蒙王爺不棄,推心置腹待我,自然願為王爺謀劃。當今官家命中無子,此乃王爺的機會。只要能掌握住劉妃,官家便在掌中。可笑章敦,仍在謀劃廢後以圖結奧援於宮內,以為廢了孟後便可高枕無憂,須知誰拿住劉妃的把柄,誰才可真正控制內宮。到時候,這老賊真正是替他人做嫁衣。」

  「官家昏庸,聽信那些熙豐奸黨禍亂朝綱,窮兵黷武橫徵暴斂,民不聊生。這般下去,大宋亡無日亦。說不得為了天下百姓,只好搏上一搏。只是道長果有把握?」

  「玄門煞局,乃我道門極致秘術,取人性命於無形之間。若天命在大王,三四年間,當今官家便到大限,那時,便是大王日角龍庭之時。」

  「道長好手段!不愧名震京師的林真人。」黑袍文士拍掌笑道,又說:「若大王真可登基,神霄派必然會在東京發揚光大。」他眼前之人,便是京師神霄派著名真人林靈素,乃是端王府內座上賓之一。

  「貧道再此先謝過了。只是現如今乃是新黨當權,朝政皆在此輩掌握之中。元佑忠賢皆已被貶斥遠惡地方,緩急不得用。大王若要登基,於兩府也需有助力才是。」

  林靈素雖然參與端王之陰私秘事,但是也不清楚他的全盤計劃。眼前這人,雖然和他同出蘇軾門下,但是短短時間已經成了端王的心腹,事實上便是端王的半個謀主,故此心中疑惑便向他提問。

  須知他們做的可是殺頭的買賣,容不得半點馬虎。元佑黨人將希望寄托到端王身上,但是也需要端王能夠切實登基成功,他們才有希望回歸朝廷。端王現在在朝廷上面,無法借得他們的力量。

  黑袍文士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西邊方向。

  「西府?莫非是西府那位?曾子宣?」林靈素大吃一驚,「曾布乃是新黨干將……」

  「正是,不過新黨又如何。內部照樣有紛爭。」黑袍文士為微微一笑,「曾布現如今掌樞密院,章敦窮兵黷武屢起邊釁,得他助力良多。外人看來,這二人同為新黨巨頭,合作良好。但是實際上,曾布與章敦並非無隙可趁。」

  「此話怎講?」

  「曾布在新黨之中,資歷遠過章敦。當年王安石變法,曾布、蔡確、呂惠卿、韓縝四人便號稱新黨四大天王,皆是新黨巨頭。當年曾布做計相呼風喚雨之時,章敦還在經撫地方,尚無資格入朝指點江山。如今蔡確早死,韓縝去年也死了,呂惠卿因背叛王安石而遭天下唾棄,新舊兩黨皆不見容,現為延帥,終生無望回朝。昔日新黨四大巨頭,只剩曾佈一個,這左相位竟然輪不到資歷最深厚的他,反被章敦這個昔日後輩爬到了他的頭上,而且右相之位一直空懸五年之久,竟也始終沒曾布的份。到現在為止,他竟然還是個同知樞密院事。曾布才學不下於章敦,資歷更是還活著的新黨元老大臣之中無人能比。對於自身現狀,豈能甘心?」

  黑袍文士一口氣說了許多,喝了口水又說道:「而且曾布當年與章敦,並非無怨。」

  「莫非是先帝時市易法之事?」

  「正是,當年曾布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卻因呂嘉問一案最後鬧得被貶斥地方,王安石也因此案罷相,新黨內訌最後便宜了呂惠卿和章敦。呂嘉問是個什麼下作東西,別看他現在坐了開封府,當初他那點齷齪醜事卻無人不知。此人當初為了巴結王安石,不知廉恥倒賣自己家族,被自家稱為『家賊』,族譜中除名,真正小人一個。如此小人,卻得王安石賞識,提舉市易司,在汴京推行市易惡法,以權謀私強買強賣,壟斷市場,以官錢放高利貸,鬧得無數百姓破家,京師商賈為之一空,百業蕭條,連市易法的原發明者魏繼宗都看不下去了,直呼呂嘉問所行市易法已經完全成了歪門邪道。曾布不願昧良心,便上書直陳呂嘉問心術不正,是挾官府而為兼併之事。如此一來,卻被王安石視為叛徒,引發呂嘉問之案。王安石力保呂嘉問,呂惠卿和章敦奉旨查案,最後卻都說曾布所言不實。結果最終王安石因曾布之事心灰意冷而辭相,曾布也被貶斥到地方,終神宗一朝再未回京。而呂惠卿和章敦卻趁虛而入,都做了參政。當年章敦等於是把曾布踩下去才有自己飛黃騰達,彼此之間嫌隙豈能沒有?」

  「原來如此。」林靈素心中暗驚,這等二十多年前的舊事,那時候端王都還沒出生呢。這人卻信口說來瞭如指掌。

  「後來曾布便一直輾轉地方,元佑初年曾回京,但又遭貶斥。算下來,他遠離朝堂十餘年徘徊州府,正當春風得意卻突然跌下深淵,滿腔抱負不得施展,說起來他的政治前途都是因為呂嘉問一案給毀了。或者說都是因為當初章敦和呂惠卿昧著良心排擠打擊他。現如今好不容易回朝,卻又長期屈居章敦之下,嘿嘿……」

  「若是西府的那位願助大王,外庭無憂亦,然劉妃……」

  「劉妃,哼哼,她不過是個隨風倒的傀儡而已。別看章敦支持她,但是她只會聽從真正能置於她死地的人的吩咐。若是我們把證據抖出來,立時便讓她人頭落地,更別說什麼皇后。這女人雖然自私放蕩,但是卻是個聰明人,自然懂得如何取捨。官家命中無子,她注定了已經不可能母憑子貴,若要保住榮華富貴,只能投靠下一任當權者。章敦勢力再大,也不是皇帝。而我家大王,卻是下一任的皇帝。」

  「自是此理,但是以章敦之才能,必然也能想到此理。」

  「章敦並未直接派人參與此事,他是經由蔡京出面料理。然而妙就妙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蘇湖的真實身份是我方一枚重要棋子。」

  「不錯,誰能想得到蘇學士之女竟然臥底宮中。」

  「奸黨們以為將元佑諸君子迫害出朝廷,以為將東坡學士貶往海南,他們就可一手遮天了。哼哼哼,忠臣義士是無處不在的,蘇學士所佈之局之龐大久遠也是遠超這些奸黨之想像的。」

  「若是如此,章敦應該還未得到消息,但是蔡京恐怕已知端倪。」

  「蔡京!」黑袍文士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此人奸猾無比,而且城府極深,慣於投機取巧,和呂惠卿那奸賊十分相似,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以章敦之老謀深算,都沒看破他的真實面目。我看此人未必是真心實意依附章敦。他也在觀望。」

  「貧道也曾觀過此人面相,十足的大奸之相。此人將來若是得勢,必然比現在的章敦更加專權。此人對於大宋是福是禍,委實難料。」

  「所以我需速奏大王得知,陝西方面之事,等西夏一敗,便要發動,再也耽誤不得。」

  「大王不在府中麼?」

  「今日乃是劉妃入延寧女觀聽經求子之日,大王豈能不去相會。而且既然陝西好消息傳來,想來今日也是該和劉妃翻牌的日子了。」……

  王府後花園,丹室。

  此乃整個王府之中最神秘之所在,乃是個獨立院落,月亮門上刻著陰陽八卦,門外皆是衛士把守。此乃端王修道煉氣之所在,平日裡除了那些高人仙師之外不論是誰都不得入內,連王妃都不行。

  便在這丹室地下數丈之深,竟還有一座密室。這座密室修建的十分隱秘巧妙,有十八個氣孔通往地面,隱於假山花叢之中。而這密室原本便是一條隱秘地道的一部分,這地道便直通延寧女觀。

  密室內之檀香牙床上,兩具肉體絞纏不清,牙床發出咯吱咯吱的搖晃聲。

  女人身著朦朧輕紗,姿態妖嬈撩人,性感成熟的白皙妙軀便在青年男子的輕柔撫摸之下盡展柔美曲線魅力。女人的雙腳併攏絞纏,男子的一雙白皙修長的手遊走她的全身,最終挑逗的埋入兩腿之間,手指勾進了桃花源內,攪動潺潺蜜液。

  甘美的快感融化成了嚶嚀嬌喘,呻吟聲勾魂蕩魄。

  一雙迷離籠罩著水霧的鳳目充滿火熱的情慾,嬌艷紅唇微張,引人欲噙。男子的面從那飽滿雙乳中抬起,那種充滿魅力的妖異邪笑讓她情不自禁。

  這樣的男子,竟會是官家之弟。他們倆長的真是太不像了。

  趙宋皇族之中,竟也有這般俊美如玉風流倜儻的年輕美男子。若他是皇帝該有多好,自己做皇后,每天和這樣風姿俊美的男人盡情尋歡作樂,那該是神仙過的日子。

  自己雖然明知道不該再冒險,但是就是抵受不住這個男人的誘惑。

  這個男人當真是天下間女人的魔星。

  男人的手從她的兩推間滑出,那種瘙癢顫抖的快感讓她舒服又不舒服,男人的手指就像有魔力般,挑逗她的靈魂飛上了九霄雲外。她的腿想夾住男人的手,讓她在自己的體內多停留一會兒,但是就似一條游魚般滑了出去。

  青蔥般的白皙玉指間勾出一絲閃亮的銀線,帶著女人發情時的濃烈性味。

  男人就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手指輕柔的劃過,牽引那道液體的銀絲,動作優雅而自然,女人從沒有見過任何一個男人能在赤裸相對的床榻之上還能保持這種優雅的藝術家氣質,甚至覺得和女人歡好大概在他的眼中也是一種藝術吧。

  這令她產生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因為自己對於男女歡好之事只是出於興趣和原始衝動。

  她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將男人的手指含住,嬌媚的用舌頭卷吸著、挑逗著。

  男人的嘴也湊了上來,兩張嘴親咬在一起,舌頭和舌頭之間互相追逐糾纏。男人的呼吸變得粗重,胯下那白玉般的塵柄勃昂如鐵,如此漂亮健壯的陽具,女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她的手飢渴的撫摸套弄,輕輕擼下包皮,那熱乎乎的龜頭顫抖著冒出。小指老練的勾挑著肉稜,感受著那生命的陽根在自己手中的脈動。

  儘管和這個男人已經不是第一次偷歡了,但是每一次他帶給自己的感覺都像是第一次那樣刺激,歡愉。

  男人的身軀壓了上來,纖細健美的腰肢擠開了她的大腿,她的雙腿不由自主地分開夾住了他的兩胯,花門處感到了那硬硬熱熱的侵略物緊貼著,強勁有力地撐著頂著,隨著扭動姿勢已經頂了進來,敏感的刺激讓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接著下面流的濕了。

  在男人完全挺進她體內的時候,肉與肉的濕粘擠磨,她已經爽的叫了出來。

  男人挺進了她的身子,一邊舒服的享受著女人體內的蠕動擠纏,那種濕乎乎的肉壁絞纏的感覺實在讓他欲罷不能。而且這種禁忌的快感更讓他感到那種難以用語言表述的刺激。別人的東西,自己據為己有。哥哥的妻子,背德不倫的快感。皇帝的妃子,至高無上的女人,神聖不可侵犯,自己卻沾污了這種神聖……

  自己突破了不可能逾越的上下階級,君臣人倫。

  就是這種突破的快感,讓他實在是爽得渾身發抖。

  「皇嫂,小弟的功夫如何……」這種在最下賤的勾欄之中才會有的淫詞浪語,便在這男子高貴的口中蕩出。他那種妖異的魅力,那種調笑,讓女人感受到心裡無比的刺激和羞恥,那種羞恥又發酵成倒錯的官能快感。

  「你,休要如此……」無力的抗拒,只會讓男人更加慾火中燒。

  「定是大哥滿足不了皇嫂,才惹得皇嫂這般燒心,出來打野食。」

  女人滿臉通紅,只顧摟著男人的脖子,嬌喘道:「你這沒良心的,便知道欺負我,快些動啊……」此時的她哪有半點高貴皇妃的樣子,便是個普通偷漢通姦的美嬌娘。

  「皇嫂有命,自然不敢不從……」

  男人開始律動身子,肥壯的肉具進出粘濁白液肉唇,女人陰內陣陣火熱的快感,雙腳不由得夾緊。男人的陰囊時時拍打,陣陣肉聲淫靡悅耳。陣陣征服的快感蔓延至男人全身神經,下體更加硬勃,嫩肉嬌柔包夾,淫液糜爛交融,女人花心中流出的淫水讓他的侵犯更加順利滑溜,他恨不得立刻將陽精全都射進去,讓這個女人懷上自己的孩子,好好羞辱他的哥哥。

  你是皇帝又怎麼樣?

  你沒有兒子。

  你的女人需要我來給她下種才能生兒子。

  我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將來的皇帝是我生的!

  我才是皇帝的父親。

  我才是真正的皇帝!

  我要奪走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女人!包括你的皇位!

  男人越想越興奮,動作就越猛烈。肉體與肉體的糾纏發出沉悶的肉擊聲,還伴隨著亢奮的呻吟和喘息。

  女人敏感的身體很快就到了高潮,一聲長吟,身子顫抖著軟了下去。但是男人卻不罷休,律動一番之後,便抽出了滿是黏液的肥大肉腸,依舊顫顫巍巍的勃昂如猛龍,看尺寸要超過女人所經歷過的任何男人,跟別說當今官家了。

  「皇嫂爽了,小弟卻如何?」男人淫蕩的調笑著。

  女人風騷的白了他一眼,輕疏玉指,便將男人那肥挺的大肉根持住,楦口微張,以舌尖輕輕的添勾了一下。

  男人舒服的呻吟了一聲,又調笑道:「嫂嫂,皇兄的陽具比小弟如何?」

  「你便問了多次了,好不羞臊人……」女人媚眼如絲,面上桃花潮濃,滿身都是情慾未滿的火熱性味,哪有半點羞臊之色。男人笑道:「我便最喜歡聽嫂嫂說,快說。」

  女人無奈,只好說道:「官家的陽具只有你的一半大,滿意了吧?」

  「滿意。」男子得意地笑著,陽具竟又跳了幾跳,變得更硬了。女人驚喜地揉弄他胯下雙丸,技巧的刺激他的敏感點,同時張口便將大肉杵吞下一半。

  男人舒爽的挺腰喘息,便是自家夫妻敦倫,也沒有這般刺激淫亂的弄法。大宋宮廷,自小便要受嚴格的禮儀廉恥教育,女人講究女德,男人也不可荒唐縱慾。便是自己家裡的王妃,在沒人的時候想調笑一下也不行,便是兩人在床上行房事,女人也是不肯露出半點情趣姿態,否則便是失禮。

  這般女人,好生無趣。自己只有外出偷歡,才能享受到這等美到天上去的刺激。

  再看女人吃自己的肉杵吃得津津有味,吞吐吸唆,自己適才在她體內帶出的淫蜜和她的口水攪和在一起,那種感官上的刺激,讓他激動地想要仰天狂笑。

  「嫂嫂上面的小嘴吃夠了,下面的還沒飽呢。」男子說著,從女人嘴裡退出來,仰面躺倒。女人胯騎在他的身上,下體動了動,美臀一沉,便將整根黏乎乎的水濕肉杵完全吞進了體內,兩片肉唇被撐開的很大,由於剛來過一次高潮,身體很敏感,只一進去,便滑的頂到了盡頭。

  女人好像恢復了體力般扭動腰肢和美臀,癲狂的晃動著。

  屁股縫下能看見若隱若現的肉柱,只不過在女人激烈的動作下更像是一團陰影。女人使勁下坐,扭動,感受著那根有力的肉杵在自己體內攪動,火熱的快感,幾乎要將她融化。

  男人躺了一會,便伸手摸住她的兩團上下搖動的渾圓玉乳,盡情揉搓。女人越發縱情恣意的腰擺著,髮髻散開之後,滿頭烏髮如瀑布般飛瀉,又被她甩的四散,更添狂野美態。同時抓住男人的雙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前,接著好像沒了力氣,又俯下身趴在男人的身上,身子前後滑動,兩腿之間依舊貪婪的吞夾著男人的肉莖,以這個姿態繼續滑動交媾,口中發出的呻吟聲就好像發情的母獸那樣飢渴粗野。

  動了一會兒,女人的雙腳勾盤住男人的雙腿,緊緊貼著,緊緊壓著,汗滴打濕了她的髮絲,粘在額頭上,只是眼睛裡透著熊熊燃燒的慾火,渾身繃緊了勁道,用力的下滑了好幾下,男人感到了熱熱的粘液又從她體內深處澆了出來,充滿了陰道,完全泡滿了他的肉根。

  「又丟了嗎?皇嫂今日好興致啊。」男子雖然沒射,但是他的慾火也早已被完全勾起,此刻他準備展示他強橫的一面。

  他將女人癱軟的身子反過來,從背後來個老漢推車,抱著她的屁股以更加激烈的姿態抽插頂撞。就好像發怒的公牛一樣,從後面猛干。幾乎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發洩出來,就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干進女人的卵穴裡。

  女人只覺得體腔皆被塞滿,肥壯粗大的硬肉佔領她陰戶的所有空間,擠的滿滿的。

  每一次強有力的律動都磨蹭她所有的敏感點,花芯被連連撞擊,每一次都讓她酥麻的想要便溺失禁,那種甘美痛苦混雜在一起的感覺她永遠也不會厭倦。

  身後的這個美男子,是她的丈夫的弟弟,自己是她的嫂子,現在卻被他以最淫蕩的姿態完全佔有,被他將子孫濃漿不知多少次灌滿自己的卵戶花房,自己不知道喝下過多少他的腥臊精液,這種亂倫的行為自己卻一點也不感到羞恥,反而感到無比刺激和快樂。

  男人以這種最原始的野獸交配的姿態盡情姦污自己這個天下最高貴的女人,便是魚玄機、夏姬這些史書上記載的最淫蕩的蕩婦都羞於如此,但是自己卻感到渾身火熱的快樂,自己將吸盡他的每一滴陽精,那種變態的快感讓她的魂魄都要飛上雲端。

  「哦……哦……快些呼……呼……再猛些……」

  女人美艷的面容因為快感而扭曲著,咬牙切齒的渾身又繃足了力氣,一雙鳳目緊閉,渾身是汗。男人抱著她的腰撞的更加用力,幾乎把她撞趴在榻上,拚命壓著她的屁股猛聳。後來索性從後面把她壓趴在床上,腿壓別著腿,胯連著屁股,雙手緊緊摟住女人的肩頭和胳膊,手則捏著女人的下巴將她的臉扳過來,拚命痛吻,奮力衝擊。

  密室門外,黑袍文士靜靜地站在門外,等著他的主子完事。

  接著就聽見幾聲狂野高亢的粗喘,夾雜著女人前所未有的歡愉吟叫,跟著一切就安靜了下來。黑袍文士輕輕的吁了口氣,畢竟自己也是個正常的男人,在外面聽了這半天活人春宮,下體也是憋得難受。

  接著,應該是穿衣的時間。

  然後戲肉來了,主子向她攤牌了。

  兩人接下來的對話一字不拉的傳入他的耳內,女人從驚訝變成憤怒,再變成恐懼哀求,只可惜自己看不到她的表情,想必應該是相當的精彩。

  朝廷多少智者大臣都被主子玩弄於鼓掌之間,一個淫婦算什麼?

  這樣一個女人,明明沒有才能,卻還不守婦道,通姦偷漢也不看看對象,最終把自己給攪和進來了。想來也是活該,這樣的人居然如此輕易被主子控制,想來也是主子天命所歸。

  這就是主子的魅力所在,任何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真正的帝王手腕。

  蘇軾真不愧元佑諸君之中真正的智者,一雙鬼眼自芸芸眾生裡相中了這個端王,從萬事皆休的敗局之中找到了反敗為勝的勝機,元佑黨人與他結盟,看來東山再起並非無望。自己總算也不辜負蘇學士的一番苦心。

  接著,暗號響起,該是自己出場的時候了。

  他整整衣冠,按動機關,秘門開啟,信步而入。眼看著驚訝不知所措的劉賢妃,唱個大諾,躬身施禮。

  「小人高俅,拜見賢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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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陝西涇源路,平夏城戰場。

  日落西山,天色將暗,但是沸騰的戰場依舊沒有改變。戰鼓聲、號角聲如同滾雷,人馬嘶喊,刀槍碰撞金鐵交鳴,人山人海的攻防戰仍在繼續。

  飛蝗般的亂箭在空中橫飛漫射,黑壓壓觸目遍野的西夏人潮輾壓過了護城河,就像一層層的由武裝士兵組成的滾動的泥石流,不停的衝擊著宋軍的羊馬牆,但是一次次的衝擊,浪潮一次次的被粉碎,城外的宋兵死守最後的防線,就像一道堅硬的礁石大壩,任對手如何衝擊,始終屹立不搖。

  而城頭宋軍的弓弩手們則是盡情的望城下潑灑著亂箭和巨弩,城內的大炮也全力以赴往外開火,各種火藥炮、霹靂炮、大石頭、猛火炮拖著煙火直飛城外,好像雨點也似。

  而城外密密麻麻的西夏兵擁擠著前進,根本無法躲閃,只能硬著頭皮用盾牌去擋,結果可想而知,煙火滾裹巨炮,呼嘯如同巨雷滾過地面,一砸下去就是血肉橫飛,殘肢斷臂和碎刀槍四散,還有大片火球騰空而起,人肉燒糊的氣味,哭爹叫媽的慘嚎之聲。

  然後周圍的夏兵通常都會忘記隊形和紀律四散躲開,然後大部分人都會後退逃跑。

  橫七豎八的夏兵屍體陸續倒在進攻沿途,一具摞一具,一層摞一層,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無數士兵前進不幾步就心驚膽戰的後退,然後在督戰隊的大刀逼迫下再次前進,然後再次潰退……

  而衛慕賀蘭的臉色著實發青,前方戰線遲遲沒有進展,他都恨不得親自衝上去和宋兵廝殺。而後面的填壕部隊進展還算可以,土石草木摞著夏兵屍體已經填平了第一道壕溝,現在在填第二道。

  但是這些都是次要的,前面始終無法得手,這才是關鍵所在。

  現在有數千宋兵就在城外,沒有城牆的掩護,此乃難得的良機,自己若能抓住機會吃掉,便是大功一件。今天他的部眾死傷決不會輕,大概會死幾千人。若無法得到相應的戰功褒獎,無法補充損失,這對於西夏國內的政治來說,可能就意味著自己的地位會不穩固。

  誰能想到宋兵如此善戰!?

  這還是當年景宗皇帝時那任人欺辱的漢家兵嗎?他曾經深信前輩老兵們的經驗,和宋兵打仗,便只是要防他們的弓弩厲害。若是近身,宋兵便不行了。他還忘了不知從哪裡聽來的經驗,說是漢兵若和黨項交兵,一早晨開始打可以不分勝負,但是到了下午,宋兵必敗,因為耐力不行了。

  但是眼前的宋軍完全是天壤之別。

  面對數量十倍於己的大夏兵馬,這些宋軍竟然打的頑強無比,甚至還有越戰越勇的趨勢,絲毫看不出疲態。甚至還有些宋兵居然敢逆鋒反衝,夏軍前鋒竟被他們打的人仰馬翻。這些宋朝的禁軍都穿著精良的上等鎧甲,強悍勇猛,叢槍亂刀冒刃推鋒,血肉濺在臉上也不會眨一下眼,身被數創仍可保持可怕氣勢,他們排著一字橫列長蛇陣,往前平推,便是刀槍臨身也不離自己位置分毫。

  這等暴悍氣勢,是這些河外夏兵一生都沒見過的。攻進羊馬牆的士兵不是死了就是被他們的鐵甲人牆又給輾殺了出來,戰至此時,最前鋒的數千漢奴撞令郎基本上已經傷亡殆盡,仍在廝殺的不過數百人。

  諷刺的是,這數千最低賤裝備最簡陋的炮灰奴隸兵恰恰是和宋兵交戰經驗最豐富的部隊,也是最善戰的部隊。衛慕賀蘭等發現這些奴隸的價值已經晚了,到後面請求再調些撞令郎卻遭拒絕。

  漢人奴隸在西夏可是相當寶貴的財富,平時會耕種放牧,戰時可以充當炮灰,以漢制漢。元昊時期西夏號稱十萬撞令郎,更可隨時抄掠宋境人口補充損失,故此用之不竭,戰場上可以大大減少黨項人的損失。但是現在可不是以前,西夏在兩國相爭之中處於下風,別說抄掠宋境,平日應付宋軍的抄掠便已頭疼,故此國內漢奴數量大大減少。此次出兵,漢奴撞令郎總共徵調了一萬多人,這便是全部家當了。

  如今調了四千在衛慕賀蘭麾下,結果第一天幾乎就浪費了精光,還厚顏無恥的復來乞求援兵,乾順豈能不怒,當即回絕,同時降旨衛慕賀蘭加緊進攻。

  只是後面的小部族聯軍和衛慕氏族兵戰鬥力尚不如漢奴,在督戰隊的威逼下拚命前進,結果只換來一次又一次迎頭痛擊,不但無法寸進,甚至還有動搖敗退的跡象。羊馬牆邊,護城河旁,已經堆滿了雙方士兵血肉模糊的屍體,但是其中夏兵屍體明顯多於宋兵屍體。

  這……這等對手?這就是現如今的宋兵?!

  衛慕賀蘭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黨項人以騎射稱雄河西高原,但是現在宋軍的射術卻令西夏毫無招架之力,遠射不是對手,近戰卻更加不是對手,這仗還有的打麼?

  那些河內兵幾十年來一直在和這樣可怕的對手交戰嗎?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開戰之初的癡心妄想有多麼的可笑。

  但是戰鬥仍在繼續,自己已經是騎虎難下了。如若承認失敗,皇帝絕對饒不了自己。他咬咬牙,下令繼續進攻,不計傷亡的進攻。然後又下令衛慕氏剩餘的兩萬兵馬做好準備,同時讓各城方向的騎兵全體下馬,準備參戰。

  命令傳下,各軍騷動。誰都看見了敵軍是如何的獰猛狂悍,前軍步卒幾乎是成群結隊的送死,自家又有何能抗衡如此強敵?按理說,打了一天怕不死了幾千人了,卻連人家城牆都沒摸到,仗打到如此駭人聽聞地步,稍有理智者早該鳴金收兵。除非是打算硬拿人命往裡墊,但是人都是人生父母養的,命都是自家的命,這般蠻幹,於己有何好處?

  一時間,各軍騷動紛紛,將領拚命彈壓,就連衛慕賀蘭也是出了一身冷汗。他何嘗不想退兵,他想得要命。但是退兵可能就意味著自己的腦袋搬家。但是此時發生的這種情況他也沒料到,若是前線失利,後陣又自亂軍心,這不敗還等什麼。

  心慌意亂之下,他剛想親自前去彈壓,忽聽得前方巨大的崩裂聲轟然驟發,自家兵馬陣陣大亂,呼喊聲驟然升高。而身後皇帝本陣的兵馬似乎也有些不對勁,騎兵調動頻繁,成群結隊往後行去,而皇帝軍旗似乎也在移動。

  皇帝想幹什麼?難道在臨時移營?!出了什麼變故了?

  皇帝大旗乃是全軍之膽,一旦輕動,必會引起全軍的不安。再看號角齊鳴,大營中又衝出無數騎兵步卒,將皇帝本陣團團擁護,似乎在戒備著什麼。而另有大群大群的騎兵則奔向別處,遠處細聽,似乎傳來戰鬥的號角聲。

  莫非別處來了宋兵?再看城前夏兵已經是紛紛大亂,煙塵飛揚處,似乎有宋兵馬隊的影子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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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夏城南城外。

  殘破沾滿血污的羊馬牆內外,無數叢叢摞摞的刀槍互相刺戳劈砍,插進人體,戳爛鎧甲,帶出血肉碎末噴濺,屍體倒地,擠擠挨挨,橫摞豎倒。傷兵哭嚎不止,接著被踩成肉泥。

  宋兵雖然禁軍廂兵混雜,但即便是廂軍鄉勇,也都是百戰之餘,勇猛無比。夏軍與此方向全是河外部落兵,還有千五騎兵不參戰,人數上沒多大優勢,死傷數量倒是在直線上升。

  唐雲手持斬馬刀,狂吼著猛劈而下。那西夏小校半跪在地上,舉刀架過,竟格開這一擊。但是也被震的半躺於地,旁邊韓月舉槍補上一下,將他扎死,血淌滿地。旁邊數桿長槍攢刺,兩人格擋招架,掛綵數處,幸好身側數名宋兵殺紅了眼擁上,槍桿磕碰叢刺對戳,生生將對方給戳翻了下去。

  兩人自從隨大隊出來增援之後,力戰至此時,已經過了兩三個時辰,此時天都快黑了,雙方依舊混戰不休,便是他們這樣身經百戰的武林高手,也累得氣喘吁吁手腳酸麻。

  否則,對付一個普通夏兵小校,何用兩人聯手。

  唐雲胳膊酸麻,手中砍崩了刃的血糊大刀變得沉重非常。一開始他一人對付七八人都是綽綽有餘,但是現在他卻不由自主地看哪裡宋兵比較多就往哪裡靠攏。韓月此刻也滿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他扔了槍頭扭斷的長槍,隨手撿起一面盾牌和斧子,和唐雲背靠背,直喘粗氣。

  事實上,這等兇惡的大規模血戰,便是他在遼軍服役時,也從來不曾經歷過。事實上,他覺得自己能活到現在,簡直就是奇跡。對於在這場戰爭中倖存下去,他實際上已經喪失了信心。

  誰說戰爭不是比拚數量,至少就眼前看,就是在比數量。便是有能一騎當千的勇士,也會有第一千零一個人來結果他的性命。

  「哥哥,小弟若是熬不過眼前這一關,哥哥可將我的骨灰帶到老家去……」

  「說什麼混賬話!」唐雲大喝,「你我兄弟……」話沒說完,突然鼓角大作,周圍正在死戰的宋兵將校都是精神一振,同聲狂吼。原本七零八落的宋兵,拚死撲跌也要搶上去佔據戰位,亂紛紛的隊列匯聚成人牆橫列,身子頭臉便是頂著夏兵的刀槍,脖子被刺戳的血肉模糊也不後退,然後還能舉盾的列盾牆潑命往前頂推,後面的刀槍兵器瘋狂前打。

  夏兵力戰許久,早已疲憊不堪,且傷亡慘重,士氣不振。沒料到宋兵到最後居然還有餘力兇猛反撲,頓時被推的步步後退,來不及收腳的,皆被推倒踩於腳下。前後擠撞,腳下亂絆,頭頂亂箭不斷,終於頂不住了,被生生推了回去。

  唐雲和韓月也在人群之中,他們此時早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覺得前後左右都是人群,只是隨著人流往前推進。頭頂上不時冒下粘糊糊的血雨,腳下踩著不知道是敵是友的胳膊腿,人頭被踢的滾來滾去,只是一起大喊著前進。

  黑壓壓密密麻麻的人群互相擠撞碾壓之下,突然有一方崩潰了,無數西夏兵掉頭後跑,試圖退到護城河後面去,宋軍大喊著追殺,在河邊再次混戰於一處。唐雲和韓月眼見河對面大隊西夏兵正在重新集結列陣,直到絕不能給他們重整旗鼓的機會,關鍵是護城河上的西夏壕橋,得想辦法燒了它!

  「誰有火,燒橋!」唐雲大吼,但是周圍無人帶有火種。

  唐雲急眼之下,舉起大刀衝過去,對著壕橋便砍,周圍宋兵見了也是一擁而上。而西夏士卒也知壕橋重要,狂吼著又衝過來幾十號人,雙方一陣血拼,各自死傷十數人,然後便見一名宋兵小校,自亂軍之中滿身是血的突然衝破了阻攔,直到飛壕邊上,雙手把住,一聲狂叫,便如半空響了個驚雷。雙腳用力竟蹬到了地裡,沉愈千數百斤的巨大壕橋竟被他一個人生生的掀了起來。

  如此神力,當真是駭人聽聞,便是唐雲韓月也沒想到宋軍之中還隱藏著如此武藝絕倫的猛將,令雙方戰士都吃驚非小。然後便見那小校雙臂較力,血貫瞳仁,如同怒目金剛狂吼著將那壕橋一舉掀翻,轟隆一聲好像倒了一棵大樹般翻進河裡,激起大浪,水面上的浮屍也是蕩漾不已。

  宋兵呆了一呆,同時發出振天吼叫。夏兵為之奪氣,同時卻見東門大開,吊橋重重落下,大隊大隊的馬軍騎兵蜂擁而出,舉著各式各樣的兵器瘋狂的衝向夏軍步卒。

  「藩騎!」唐雲一愣,卻見種建中手持長槍,狂呼大喊。宋兵步卒們鼓起最後的勇力,也跟著他一起衝過河去。唐雲大笑:「援兵!援兵來了!」卻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軟難耐,韓月急忙拖著他躲回羊馬牆後。

  再看伴隨著上萬鐵蹄敲打大地的轟鳴聲,數以千計的宋軍馬隊又從城內出來的,也有自城外不知什麼地方突然冒出的,黑壓壓卷野而來,如同虎趟羊群一般,在西夏人群之中橫衝直撞,槍矛飛舞摧枯拉朽般帶起陣陣飛濺血肉。

  西夏步卒本已苦戰一天,死傷慘重,早已筋疲力盡。剛才便已經處於敗退之中,士氣已經蕩然無存。又突遭強敵襲擊,本就已糜爛不堪的陣勢立告崩潰,而宋軍馬隊多達數千騎,人數上面更是佔盡優勢,霎時間密密麻麻的人群被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對面的壓陣的一千五百西夏騎軍見勢不好,紛紛上馬挽弓搭箭準備阻擊。然而還沒等他們列好陣勢,密密麻麻的敗兵就被宋軍馬隊驅趕著向他們狂湧而來。西夏騎將臉色頓時變色,當機立斷下令射那些敗兵,免得衝亂自家陣腳。

  但是這些騎兵多於步卒同族同鄉,眼見胞澤敗退,如何肯落井下石。那稀稀拉拉的亂箭只射倒了二三十人,接下來至少上千的敗兵便產生了混亂,有的繼續悶頭往後逃,有的左右散開,有的和別人撞在一起,接著後面追上來的宋兵藩騎就把他們沖的四散,隨後好像狼群一般迎面直撲而來。

  「孩兒們,殺!」西夏騎將令王雄狂吼一聲,縱馬而出,接著身後過千騎兵亂箭齊發,迎頭便向宋軍射去。宋兵衝在前面的倒下十餘騎,接著便是一陣亂箭潑灑回敬,夏兵竟然被射倒了數十騎,隨後大群衝鋒的馬隊和大群四散的步卒就像數股洪水濁流狠狠迎頭相撞,攪亂在一起……

  北門外,夏主乾順和梁太后所在的高坡之上,所有文武重臣都屏息凝神,觀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

  戰場之上滿是黑壓壓的西夏兵卒,看起來佔盡上風。突然大地陷落了下去,大片大片的轟然塌陷,無數西夏兵跟著一起塌陷了下去,然後煙塵漲天什麼也看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混亂驚恐的龐大失控人群。

  那些人完全喪失了紀律和士氣,大概是以為天塌地陷了,有的在逃跑,有的呆立原地,有的跪在地上向天祈禱,有的發瘋似的大喊大叫,總之上萬兵馬已經軍心大亂,甚至還有將領帶頭逃跑的。

  乾順呆呆得看著這一幕,喃喃說道:「這……這是如何……莫非宋人有天兵天將相助不成?」在他看來,這等能令山崩地裂的手段,窮盡他的想像力也實在無法想像。

  「陛下,此乃宋人守城慣用的地陷之術,東朝多工匠,土木機關之術天下第一。用於戰陣,便是如此。以土木機關佈置深坑大渠,佈於城外,一旦發動,連綿塌陷不絕,遠者可達數里之外,防不勝防。衛慕氏之兵未曾與宋人對陣,故此不識,不足為奇。此陣於我對壘巨車十分不利,必先引宋人發之,此後我方可無憂。」嵬名阿埋沉聲稟奏。

  「既如此,將軍何不早言?」乾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陛下,此戰之前,臣已將運籌廟算稟奏陛下與太后。河外兵數十年未曾與東朝交鋒,不堪大任。決勝之關鍵,仍在右廂諸軍。以河外兵消耗宋人實力,乃是即成之策。臣事先若言明,衛慕賀蘭必然多加防備,又豈能試出宋人埋伏?」

  嵬名阿埋跪倒叩首,乾順略一思索,回頭看著梁太后:「母后,嵬名老將軍言之有理,但是前軍此時大亂,天色又將黑,再不收拾,恐為宋軍所乘。母后,是否令衛慕賀蘭暫時退兵,重整旗鼓?」

  梁太后畢竟是經歷過戰陣的,點點頭道:「以衛慕賀蘭為前鋒,原本也不指望他能先登立功,既然已經試出了宋軍埋伏所在,也算不虛此行,便先收兵吧。」話音未落,突然山下馳來一騎,乃是一名武將,身背令旗,驗過了口令腰牌,到得御駕前跪倒。

  嵬名阿埋一看是妹勒都逋的部下,心中便是一驚。那將領將軍情札子呈上,嵬名阿埋得到乾順示意後先看一便,便又奏道:「啟奏陛下,妹勒統軍傳來緊急軍情奏報,東山大營遭數千宋軍偷襲,已告失守。宋軍現在已據東山要道,作勢欲往平夏城來。妹勒統軍急調兵馬前往迎戰,發現古壕門一帶屯駐有宋人大軍,聯營不下十餘里,兵馬有不計其數,旗號多有它路援兵。妹勒統軍為防萬一,已親率鐵鷂子前往東山。」

  「東山?古壕門?宋人如何會在哪裡屯兵?宋人援兵如何來的這般快法?」

  乾順和梁太后面面相覷,嵬名阿埋心中苦笑,宋軍在古壕門的屯兵顯然是早就有了的,這只能說明宋軍對於此次平夏城作戰早有準備,援兵早已到達,就在等著他們。難道此次作戰計劃又事先洩漏了不成?宋人細作也太無孔不入了吧?

  東山有失,理論上那股偷襲的宋軍已經可以威脅到乾順御駕所在的陣地……

  當然中途那數以萬計的黨項鐵騎都不是死人,斷不會眼睜睜看著宋人通過……

  但是這股宋軍顯然只是後面那數萬援兵的先鋒,若是宋軍主力也順勢而來,倒是個趁機重創宋援軍集團的好機會。妹勒都逋手下有數萬精兵,而拱衛夏主的精銳步騎在這周圍方圓十餘里的區域內層層部署有近十萬之眾,如此龐大的力量,足以摧毀他們!

  嵬名阿埋夢寐以求的戰機,突然出現了!

  若是乾順不在這兒,嵬名阿埋必定下令讓妹勒都逋誘敵深入了。但是乾順在這裡,梁太后也在這裡,有這二位在,嵬名阿埋不會考慮任何哪怕一點點的冒險。他平時雖然殺伐果決,但是他畢竟是夏臣。夏主的安全是他任何時候都要首先考慮的。

  所以他只稍微考慮了一會兒,就放棄了這個機會。

  「陛下,東山失守,情勢不明,臣以為可調一萬精騎前往支援。再者為防萬一,請陛下和太后移駕稍退。衛慕賀蘭所部久戰無功,再打下去徒增傷亡,天色又將晚,不如先令收兵,以免兩線作戰為敵所乘。待擊退宋軍重奪東山,再攻城不遲。」

  「准奏。」

  嵬名阿埋眼看著天子旗緩緩移動,雖然明知這樣影響軍心,但是也沒別的辦法。

  大夏馬上立國,歷代君主都視軍權如性命,如遇大規模戰爭,君主必定親自上陣以激勵士氣,也便於君主掌握軍心。所以明知這麼一個十幾歲的年輕皇帝啥都不懂,還盡礙事,但是他也不可能阻止乾順到前線來,否則他必將是乾順以後權力障礙黑名單上一員。

  可惜啊,平白放過一次大好機會。

  嵬名阿埋正在氣悶,突然聽到戰場突然喧嘩大作,他定睛一看,瞳孔猛地收縮,面色冷峻之極,咬著牙冷笑:「郭信之……哼哼哼,你果然來了。」

  再看從東城繞城而來大批潰兵,黑壓壓如同洶湧潰堤洪水一般,人馬參雜哭嚎連天,沖的北城正在收兵撤退的夏兵驚恐大亂,頓時潰不成軍,而大批宋軍馬隊則出現在視線之中,郭字大旗高舉,連同北城外宋兵一起出陣,大舉反擊!

  而此刻連續有旗牌斥候馳至中軍,帶來消息令他面沉似水。

  南城夏軍遭到宋軍大批騎兵突襲,數千兵馬竟然一觸即潰。宋軍趕著敗兵又至東城,潰兵衝亂了東城夏軍,遭到宋兵夾擊,再次大潰,近萬人被追殺著又潰了到了北城,此時已經是兵敗如山倒的架勢了。

  嵬名阿埋當機立斷,令旗一舉,層層旗號招展,低沉的號角聲又響起……

  北城外,衛慕賀蘭目瞪口呆的看著如狂潮般潰退下來的西夏士卒。

  怎麼就突然敗了呢?

  剛剛得到鳴金收兵的信號,怎麼回事?

  他手持大刀連砍了數名敗卒仍不能止,再看自己的兒子和他的督戰隊已經被敗兵人潮裹挾得不知去向,長歎一聲知道敗局已定,身不由己的被自己親兵護著敗退了下來,然而往哪裡跑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潰退的人潮好像黃河之狂瀾激流般真個是驚天動地。

  而宋軍得勢不饒人,在後面追殺不捨。看樣子竟打算趁此機會再利用他們衝亂後面夏主親軍的本陣。

  他雖知道大事不妙,但是卻猶如大海中得一葉孤舟,只能隨波逐流。旁邊根本沒人聽他的。正著急間,卻見迎面一陣遮天蓋日的箭雨撲來,那些跑在前面的潰兵霎時間被射的人仰馬翻躺了一地,後面的人收不住腳,被絆倒踩死無數,接著亂箭不停,再看對面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騎兵已經列陣進逼,大陣綿延數里,陣容嚴整殺氣沖天。

  宋軍!?宋軍繞到後面來了!?完了?主上呢?!

  不對!是夏軍!

  衛慕賀蘭從昏頭脹腦的恐慌中清醒過來,卻見對面數十名旗手站在陣前搖晃大旗打著旗語,要敗兵立刻繞陣退卻,膽敢衝陣者,就地處決!

  便是有人看不懂旗語,但是那迎面飛來的亂箭卻是明明白白。

  衛慕賀蘭眼看滿地衛慕氏男人的屍體,心中恨不得立刻將嵬名阿埋碎屍萬段,但是也不敢再退,只好冒險調轉馬頭,狂奔繞陣而過。

  而其他的潰兵卻前赴後繼的試圖衝陣,在被毫不留情的射倒了數百人之後,終於不再往牆上碰,大約數千騎兵成功繞陣而過,逃往後方,另有過萬步卒竟就此停了下來,呆呆站在雙方騎兵之間,黑壓壓聚成一大片,看樣子竟然放棄了逃跑,放棄了抵抗,準備束手待斃。

  出乎意料的是,雙方都沒有進一步的行動,隔著這一大片敗兵對峙著。宋軍騎兵沒有繼續進攻,夏軍騎兵也沒有接應他們撤退。

  宋軍大旗之下,郭成全副鎧甲披掛,手持染血長刀,端坐馬上。他的鎧甲上帶著兩隻箭,但是鐵甲堅韌,未傷皮肉。身側寇士元、劉仲武、種建中等數十將校皆騎戰馬持兵在側,各個滿身血污,鎧甲多有破損,顯然都是經歷苦戰,此刻眼見西夏頹勢,人人揚眉吐氣。

  「哈哈哈,西賊也有今日!」寇士元乃是郭成副將,職位最高,言語較為無忌。「太尉,何不一鼓作氣趕盡殺絕,眼前這些喪家之犬,禁不得兒郎們一陣衝殺。」

  其餘將領紛紛稱是,這些敗兵在他們眼中就是首級戰功,就是榮華富貴金銀財寶。他們身後的戰場之上已經是遍地堆積的西夏人馬屍體,只不過戰鬥還未結束,誰也不敢妄割首級,否則早就亂起來了。

  郭成卻不為所動,冷眼越過敗兵,注視著西夏那黑壓壓蔓延戰場的騎兵陣勢。

  「過去衝殺,我軍馬軍四千餘眾,如今全在這裡。而夏軍敗兵至少過萬,你們殺的盡嗎?」等到眾將不說話了,他才冷冷回了一句。

  「太尉,夏狗雖多,但是已經被嚇破了膽,不足為懼。」

  「那後面的騎兵怕不有幾萬人,他們豈會坐視我等逍遙自如?」郭成冷冷又道。

  眾將之中,如劉仲武、種建中等智謀之輩已經從勝利的狂熱亢奮之中清醒過來,略一思索便明白端倪,暗叫僥倖,心想對面的夏軍將領果然非是等閒之輩,友軍剛敗,他便來了個將計就計,利用這些敗軍佈局,試圖引宋軍入彀。若非郭成經驗老辣,只怕現在已經落入對方算計之中。

  這等毒計,便是成了,只怕這些敗兵也難逃一死。對方將領的殺伐果決,令人不寒而慄。

  「對方騎兵雖眾,然只要我等驅敗兵衝亂他們,人數再多也是不堪一擊。」寇士元是久經沙場的悍將,也是見多識廣之輩,說的話也有一番道理。

  「此一節夏軍將領已經想到了,你看此兵剛敗,對面騎兵陣勢便已列成。分明是訓練有素的精兵。若能以我等之力沖得亂他們,何用等到現在?剛才無法得手,現在再衝十趟也是枉然。你看他們本有機會接應敗軍回去,卻故意將他們留在這裡,便是布下的餌,等我們來沖。」

  這一說,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伙敗兵,便是毒餌。宋軍若是貿然進擊,一旦達不到目的,自身陣型必然被這些敗兵攪亂拖累。到時候對面的西夏騎兵便會趁機發動進攻,在場的都是久戰老將,都知道再強大的軍隊若亂起來,面對比自己弱小的敵人也毫無抵抗能力。更何況對手的兵力數倍於己。

  這也是那些西夏騎兵不願意接應這些敗兵的原因,他們也害怕被攪亂陣型。

  自家已經苦戰連場,對手那數萬騎兵卻是以逸待勞。一旦有失,西夏頂多是陪上這萬把人,反正他們號稱百萬大軍,這點人對他們來說不疼不癢。但是對宋軍來說幾千精銳的損失卻是傷筋動骨,城裡守軍總共才多少人,如果開戰第一天就損失幾千人,基本上就可以宣告守城無望。

  這也是郭成不敢冒險的原因。他觀戰一天,對於雙方死傷大概有個瞭解。夏軍這一天死傷至少也有五六千人,宋軍據城而守,損失當遠低於夏軍,但是千把人應該是有的,主要來自城外的守壕部隊。

  城內守兵不過兩萬,第一天的損失就達到半成,這對於善守的宋軍來說,也完全算得上難以承受的慘重傷亡。

  郭成不清楚對面的夏軍具體到底有多少,但是幾十萬大軍和百萬大軍是沒區別的,那就是夏軍佔據人數上的絕對優勢。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得用源源不斷的兵力來消耗宋軍,自己若是想守住平夏城足夠長的時間,那麼這城內的一兵一卒都絕不能隨意浪費。

  若是今天不出城,只是據城牆而戰,損失應當小的多吧……

  但是若不守壕,對方的那些高車就有自由行動的可能。

  這是不是就是夏軍的目的呢,故意展示那些高車,讓宋軍不得不出城守壕,沒了城牆的保護,宋軍的傷亡就將大大增加,積少成多。若是每天都有這等規模的傷亡,那平夏城撐不了十天就會失守。

  想來必是如此,這等秘密武器,若是自己用兵,必然秘而不宣,出其不意以收奇兵之效。但是西夏軍卻一開始就故意展示出來,就是要誘使自己出城守壕。

  那自己今天的部署,豈不是正中對方下懷?

  若是如此,也就是說從一開始,自己就已經中了對方算計了不成?直到現在的情況,一直在對方的算計之中?難怪自己覺得西夏先鋒部隊戰鬥力並非自己熟悉的那麼強,對方是故意沒派精兵,只用二流部隊先消耗自己,然後引誘自己出擊。

  幸好自己最後關頭把持的住,幸好自己的神臂弓部隊和禁軍主力還留在城內。

  想到此處,他不再猶豫,牙縫裡蹦出一個字:「撤!」

  對面嵬名阿埋眼看著宋軍列陣徐徐而退,稍感意外,自己精心設計,沒想到到最後一步居然被宋軍識破了。他頗有些遺憾,下令那些敗兵撤回。但是心中卻又有些期待,雖然今天讓快上勾的魚溜了,但是自己的基本目的已經達到了。

  那就是擾亂郭成的部署,同時動搖宋軍軍心,盡可能給宋軍製造麻煩。

  宋軍若不改變部署,只有輪番將城裡兵馬外調守壕,而城外的那些兵馬遲早在自己絕對優勢兵力的車輪戰下消耗乾淨,自己有足夠多的兵力去完成這一計劃。

  若他們改變部署,則等於將外圍防線拱手相讓,自己則可從容填壕。而且臨陣變動會動搖軍心。等壕溝被填平之後,就是對壘車部隊出動的時候了,自己也迫不及待想看看這怪物一樣的龐然巨物到底威力如何……

  夜色來臨,廝殺一天的戰場終於平靜下來。

  平夏城衙門之內,宋軍眾將各個不及換衣甲,便都來討賞。

  這是宋軍鐵打的慣例,打了勝仗就得兌現賞錢,況且這不是為他們自己要的,是為他們的部下要的,大家捨死忘生廝殺一天,為的就是這個,要的理直氣壯。哪怕再殺伐果決的將帥,也不能違背這條規矩,除非他下一仗想吃敗仗。

  而郭成也毫不吝惜,下令打開府庫,銅錢交子、金銀珠寶、綢緞絲絹、鹽引茶引,總之各種能換錢的全都拿了出來,在院子裡摞的小山也似。郭成生性豪爽輕財,絕非守財奴,知道錢就是用來花的。而且久在營伍之中,深知軍隊通弊,要讓士兵賣命,就得拿實惠東西。如這種時候,就是用錢之時,絕不可吝嗇。還有如種建中那樣的散盡私財的將領,也得趁機讓他們撈回本錢。

  眾將領了賞錢之後,都是喜氣洋洋,郭成佈置商討今後戰略,眾將都有輕敵之意。

  今日一戰,憑心而論,所有將領都看出來夏軍沒有派出真正的精銳,雖然不是老弱殘兵,但是絕非他們的老對手:河內右廂勁旅。不論戰鬥經驗還是勇氣意志,乃至兵甲器械都不可同日而語。但是畢竟一場大勝是跑不了的,只看雙方的傷亡就可確信。

  宋軍今日陣亡者五百五十八人,輕重傷號近千人。夏軍傷亡無法統計,但是割下的那四百多個首級可是實實在在的戰果。另外據目測夏軍光是留在城外的可能就要有三四千具屍體,傷兵數量更是無法統計。而且夏軍依舊掌握著城外的戰場,他們派出的打掃戰場的部隊並沒有受到宋軍的攻擊,有多少人被抬回去不得而知,眾將的判斷是夏軍今日死傷總數大概在六千人左右。

  便是如此,夏軍傷亡也是數倍於己,況且夏軍是被宋軍擊潰而退。無論從哪方面看,宋軍都無可爭議拿下的第一天戰鬥的首勝。

  很多將領都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兆頭。

  但是郭成不這麼想。

  今日一戰,西夏雖然派出的全都是二流部隊,但是卻也逼的平夏城守軍的主力也幾乎是全體參戰才取得勝利。派出城外守壕的禁軍便有數千之眾,還有城頭自始至終在參戰的神臂弓部隊,他原本想在城內保留數千禁軍作為生力軍,結果到底還是沒保留住,另外城內的藩騎和廂軍、鄉兵弓手也出動數千,這樣粗粗一算,第一天,城內近兩萬守軍,便出動了接近七成兵力才擊敗夏軍,而死傷,已經接近總兵力的一成。

  而夏軍今日出動的兵力,可能還不到總兵力一成。而損失,可能還不到半成的半成。

  如果每天夏軍都出動一成兵力,而宋軍都需要動員七成兵力才能抵擋,這仗是打不下去的。而且今日死傷的,大部分都是禁軍士卒。他們才是守城的主力。而他們原本可能不用消耗的如此之多,只因為自己選擇了背城列陣。

  他深信自己的佈陣沒有錯,但是現在自己也面臨兵力不足的危機。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西夏御營之內,巨大的御帳高聳如樓,周圍是數千御圍內六班直侍衛持戟合戈的拱衛著。文武重臣數十人在帳內,乾順和梁太后高居寶座,正在滿臉陰雲的聽著嵬名阿埋的奏報。王座之下,跪著衛慕賀蘭以及今天出戰的數十名將領,不少人都是包紮著傷口,滿身是血的跪在那裡。

  沒有人認為主上的心情會好,只因為今天這一仗敗的實在太難看。

  東西南北四面攻城,兵力居於絕對優勢,卻未曾勝得一仗,反被宋軍打的大敗,潰的幾乎不可收拾。若不是嵬名阿埋及時調兵壓住陣腳,可能這場戰爭在剛開始就會結束。

  出戰時趾高氣揚,卻收穫這樣慘不忍睹的失敗,這河外兵也著實太無能了些,很多人的心中都在這樣哀歎。

  敗的最慘的是南城,因為宋軍的反擊就是從南城開始,南城夏軍承受了宋軍最初的也是最猛烈的攻擊。而主攻南城的令王氏亦是西平軍司瓜州一代的黨項大族,此次有五千精壯奉調東征,千里迢迢走了兩個多月才至戰場,結果開戰第一天在南城外就幾乎賠了個乾淨。

  令王氏大酋連同他的四個兒子,全都死在宋軍的亂箭之下。騎將令王雄乃是西平軍司著名驍將,身中六箭仍在亂軍之中衝出一條生路逃回,重傷至今昏迷不醒。五千精壯步騎僅逃回一千多丟盔棄甲沒有兵器的騎兵,步卒也不過一千六百餘人倖存,且各個帶傷。

  今天過後,令王氏基本上已經可以從黨項部族實力派名單裡面除名了。

  而東城乃是四城之中損失最少的,賀崇彪雖被敗軍裹挾,但是仍成功的組織起了上千騎兵節節抵抗。只是後來被流箭射中左眼昏死過去,軍隊才徹底潰亂。

  前往東城助攻的李察哥和一千班直侍衛乃是表現最勇猛殺敵最多的部隊,李察哥更是兌現了他的軍令狀,率先攻入羊馬牆。但在東城兵潰之時,他和他的部下也被敗軍衝散裹挾,幾乎性命不保。在潰到北城之後,他也困在那萬餘潰軍之中進退不能,不過還好被部下發現,保著他殺出一條血路衝回。

  事後清點,班直侍衛死傷數十人,餘者大部安全撤回。東城我羅、毛龐兩族聯軍五千步騎出戰,活著回來了近四千人,其中數百人帶傷,但是大部分人都還帶著盔甲兵器,仍可算敗而不亂。

  西北兩城因為是主戰場,夏軍兵力雄厚,但是受到的抵抗也最強硬。因為宋軍在這兩個方向部署的守軍也最多,而且都是精銳禁軍。河外兵驕橫輕敵,結果一上來就碰了個大釘子。整整一天,宋軍絞肉機般的防線讓夏軍堪稱是血流成河。

  四千漢奴撞令郎,戰死近千人,餘者全部掛綵,其中重傷員多達二千餘人,竟是全軍覆沒!

  而黨項部落兵陣亡亦有千餘人,傷兵竟多達四千多人。其中近七成傷亡是潰敗時的自相踐踏和被宋兵從背後無抵抗的追殺以及被自家弓箭攢射造成。粗粗一算,夏軍在各戰場的損失總和,竟然已經接近參戰兵力的半數。

  西城還好些,未被潰軍波及,雖是損兵折將,但乃是四城之中唯一有組織的脫離戰場的。北城卻因為那場大潰敗,傷亡數字高居其他三路之上。

  戰爭開始只第一天,宋軍便令夏軍陣亡數千之眾,傷者更是近萬!大小將領陣亡二十七人!而西夏軍隊帶回的可以記錄的戰果,只有區區六十七個宋兵首級。究竟給對方造成了多少傷亡,無從得知。

  讓乾順惱火的是,這沉重的傷亡數字其中有相當部分是潰敗時造成的,真正攻城階段產生的損失,遠沒有這麼多。而且黨項將兵的懦弱表現,讓他這個黨項皇帝感到面上無光,同時也是對他的信心和自傲的重重一擊。

  在如此令人羞恥的慘敗之下,妹勒都逋率部擊敗宋援軍前鋒部隊過萬精銳步騎,斬三百級,重奪東山大營,進而兵逼古壕門,壓得宋軍動彈不得的好消息,也顯得黯然失色。

  而且令梁太后和乾順心情惡劣的事情還不止於此。

  適才探馬來報,同樣在重圍之中的宋軍蕩羌寨守將折可適趁夜率千餘馬軍偷襲夏軍圍寨大營,幸好圍困蕩羌寨方面的將領野利濟乃是個智勇兼備的老辣宿將,早有準備,在營外遍掘陷坑伏弩,待宋軍中伏之後揮兵掩擊,一場混戰大敗宋軍,斬首三十級,宋軍趁夜色奪路撤回寨內。夏軍追至圍攻寨子,卻被亂箭射退,傷亡數十人,一小首領中冷箭陣亡。

  此等戰鬥乃是屬於騷擾性質的小戰鬥,對大局不起影響。但是梁太后聽聞折可適的名字便又驚又怒,而蕩羌寨正好處於平夏城外圍地帶,折可適的活躍讓她覺得自己的背後非常不安全,生恐讓宋軍鑽了空子重蹈當年洪德寨的覆轍,又連夜調整部署,嚴守大小道路,搞的全軍上下一夜都鬧哄哄的睡不著覺。

  若非重臣們苦諫,嵬名阿埋以性命擔保無事,梁太后幾乎要親自領軍前往蕩羌寨。

  但是傳來的消息中,也並非全是壞消息。

  入夜之後,夏軍派去打掃戰場的老弱士卒發現宋軍在城外守壕的部隊,已經悄無聲息清掃完了戰場,待著所有從屍體上扒下來的東西撤進了城內,城外的控制權已經拱手相讓。嵬名阿埋的謀策已經變為現實,宋軍在進退兩難之下,必然會撤軍入城,採用他們最拿手的老辦法憑借高城堅守。

  現在城外是真正的夏軍的天下,只要填平了塹壕,黨項的超級戰車部隊將會在歷史上第一次登上戰爭的舞台。

  這正是乾順和梁太后所期望的。

  所有人都深信,向來不善器械的大白上國此次將會一鳴驚人,那高聳如山的巨大戰車,將會把宋軍引以為傲的城牆,徹底的夷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