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面 第二百章

  「嚴平……你要幹嘛?」

  「不要……你瘋了麼?」

  蕭肅言和王烈的怒喝聲在我耳邊響起,我同時感覺身形一滯……這應當是王烈出手對我使用了「兩儀縛」!不過這麼短的時間和如此近的距離,王烈即便禁錮了我的身體,卻也來不急止住我前衝的慣性。最終,在現場人員驚駭的目光中,我燃燒的身體最終消失在了封印結界的透明壁障之中,只在表面留下了一圈圈擴散的氣流波紋。

  還沒等眾人從我的瘋狂舉動中回過神來,又一道白色身影跌跌撞撞的衝向了封印結界。這一次「發瘋」是夏姜,她的動作雖然笨拙,但實際的速度比我還快,眨眼的功夫,封印結界上再次顯現出了圓形的擴散波紋。

  王烈支撐著站直了身體,側過臉朝蕭肅言望了過去。蕭肅言呆滯了半響後,無奈的搖了搖頭道:「你看我也沒用……啟動結界供奉的確實是我的血,但也僅此而已罷了!結界的咒文,啟動血陣的布設結印這些,都是周靜宜之前用傳音告訴我的!我知道,作為結界的布設者,我應該有能力對這封印擁有一定程度的操縱和控制能力,可之前的情況你也都看見了,那麼一點時間,我能依照她的指示完成封印的布設並成功啟動已經非常勉強了,控制操縱方法這些方面,我都沒來的急問她……」

  聽到蕭肅言的解釋,王烈的眉頭擰到了一塊。不過就在結界外的人們茫然不知所措時,原本因為重傷而昏厥的觀雪忽然直立起了身體,並發出了指令,那指令聲異常詭異,雖然是從觀雪口中發出的,但卻彷彿來自於極其遙遠的另一個世界一般……

  「圍繞祭壇……布設四方接引陣……準備加固封印!」

  聽到這聲音,春日等人先是一愣,接著毫不猶豫的取出了佈陣器具,按照觀雪的指令開始了行動!

  「這怎麼回事?剎那……你們要幹嘛?還有,觀雪怎麼了?她明顯被人操縱了,你們怎麼能聽從她的指令安排?」王烈警惕的注視著行為怪異的觀雪,厲聲呵斥起了春日等人。

  「是主母……是周靜宜!」此時的春日回應道。「我們五個身上有她的血脈,你應該知道,血脈羈絆即便在法陣和各種封印結界之中也是無法阻隔的。她現在正在操縱觀雪告訴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王烈聽罷楞了一愣。「……原來如此!難怪你們五個進來後都以她馬首是瞻了……不過既然你們五個跟她都有血脈羈絆,她為什麼不操縱你們四個,單單選擇了觀雪!」

  春日一邊彎腰低頭快速佈置著法陣,一邊默默的回答道:「她已經沒有能力強行遏制我們四個人的精神意志進行操縱了,只有觀雪,只有觀雪在昏厥中暫時沒有思維和意志,現在的她……還能影響和操縱的,也只有觀雪了!」說到這裡,春日抬頭望向了王烈。「我知道你一直在懷疑她,提防她……總擔心她會做出對我們人類不利的事情……可現在你都看見了!她如今的處境自身難保,即便如此……她都還在竭盡全力的想要幫助我們完成封印結界!可你卻依舊還在懷疑她動機不純!你難道就感覺不到一絲愧疚麼?我理解你,在你看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你摸著你的良心想一想,造成現在這種情況的人難道是她麼?她設計這一切,僅僅只是希望能夠讓自己的愛人從此常伴身邊罷了……你剛才不在,沒看到之前發生的一切,我現在明確的告訴你吧……破壞了封印,最終放出那怪物的人是思宗、睿宗他們了!」說到這裡,春日的眼角泛出了隱約的晶瑩!

  王烈扭頭朝蕭肅言望了過去,面對王烈的確認,蕭肅言點了點頭!「我一直跟在那些人的後面,他們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了。破壞封印的確實不是周靜宜了……你要還不信,喏,孫聰、那兩個女人她們也都是當事人!」

  當看見孫聰、柳惠茹還有陳小薇都點頭確認後,王烈沒有再說話,低著頭徑直走到了春日身邊,接過了春日手中的法器和佈陣物品……

  ……身體穿過封印結界的瞬間,預想中的碰撞並未出現!而在越過結界的同時,王烈施展作用在我身上的「兩儀縛」效果也隨之消失。「九鼎束縛的力量很奇特,具體講就是能進不能出。」想起鳳凰說的情況,我釋然了。蕭肅言製作的這一臨時封印想必同最初的周穆王製造的那個封印應該是一樣的。我因此順利的進入了這一封印結界,而並未受到那外層壁障的阻攔。不過當我抬頭試圖在封印內尋找支配者以及被支配者裹挾的母親時,我瞠目結舌的呆滯在了當場……

  因為我並未看到封印當中的祭壇,出現在我眼前的竟然是整座螺旋城!

  眼前的螺旋城高大、巍峨,氣勢雄偉壯觀,散發著炫目和瑰麗的光彩……

  ……密密麻麻的人群。各種不同膚色的,不同外貌的人們一排排、一行行的跪坐在螺旋城外的地面。他們朝著螺旋城動作整齊劃一,手臂高高舉起,又重重的拍打到地面!手掌著地的同時,屁股因此而高高翹起!那不斷重複的動作和姿勢,就像是起伏的波浪……

  我的耳中更是充斥著人們發出的巨大聲響。聲調因人而異,但發音卻出奇的一致,那音調的節奏讓我聯想起基督徒的禱告,和尚們的誦經,穆斯林的禮拜!雖然我根本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念些什麼,但從他們虔誠的動作以及肅穆的表情來分析,他們是在祈禱、是在歌頌,頌揚某種或者說某個「偉大的存在」!

  除了人群,我還看到了各種各樣的妖魔……與我之前碰見的妖魔不同,各種妖魔們此刻也同現場的人類一樣,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它們依據各自的種類,整齊的排列在人群之間的各個區域,如同警衛一般,注視著人群的一舉一動……

  除了妖魔和人類之外,我還看見了數不清的各種各樣的動物!有我認識的,也有我不認識的,我甚至看到到了傳說中飛龍!當然,鳳凰的形象也出現在了我的視野當中……天空中,鳳凰和各種不同種類的飛禽圍繞著螺旋城在飛翔,盤旋。除了飛禽之外,天上更多的則是所謂的「天使」,那些天使幾乎佔據了螺旋城附近的全部空域,詠唱著和人類一樣的曲調。

  「這、這怎麼回事?幻覺?還是說我真的穿越到了那個世界?」

  就在我冒出這一疑問的時刻,我的耳畔響起了令我魂牽夢縈的聲音!

  「……阿平!你、你怎麼進到封印裡面來了?」

  「媽媽?是你嗎?真的是你?我、我是追著你還有那個東西進來的!」我的心隨即安定了下來!母親能夠對我使用「傳音密語」這證明她尚未遭到支配者的毒手,不僅如此,還證明了她的安全應當暫時無憂!要她正在同支配者殊死搏鬥的話,恐怕她也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同我之間進行交流了。

  「……為什麼要追進來?你難道不知道進來是死路一條麼?」

  「我知道……但你說我該怎麼辦?眼睜睜的看著你被那東西抓走,然後什麼也不做的呆在外面等?媽媽……你覺得,你要死了!現在的我可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般的苟延殘喘生存下去麼?」

  母親沉默了……

  過了半晌,我聽到了母親的召喚!「……我明白了。那你來吧……到螺旋城的頂部的祭壇來吧!我在這裡……」

  「……有很多人,還有妖魔……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順利抵達呢!他們看上不去像是幻覺,因為我的紅蓮之眼告訴我,他們是真實存在的!」我望了望前往螺旋城頂端需要經過的路線,淡淡的說明著。

  「放心走吧……他們不會攻擊你或者阻攔你的。他們確實不是什麼幻覺,而是這個結界封印內部的造物。在封印中,他們是真實的存在,但僅僅也只是存在而已!」

  我邁開步伐,依照母親的指示開始前進。

  「僅僅也只是存在而已?媽……你這話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呢!」我踏入了朝拜的人群當中……為了逃避我身上散發的火焰,禮拜的人們四散奔逃,並立刻為我閃開了一條前進的道路……

  「呵呵,封印是這樣的了!所謂封印,往往都是用在力量強大的目標身上的!一般來說,製造封印的人要能消滅目標對象,你覺得他會不消滅麼?正因為消滅不了,所以才會製造封印用以禁錮和束縛目標!而封印能夠禁錮目標,並不是說封印就擁有凌駕於目標對像之上的力量。封印禁錮目標的主要方法其實是迷惑目標,迷惑的方式多種多樣,比如製造迷宮,讓對像深陷迷宮找不到出路,又或者像你現在看到的,創造出一個存在的世界以滿足封印對象的慾望需求,令其沉湎其中無法自拔……但這裡的一切都僅僅只為了束縛封印對像而存在,這些存在絕對不會去做同自己」工作「無關的事情的……」

  「原來如此……我感覺我好像明白了!不過那東西又怎麼會摸到了封印的邊界,把你捲進來了呢?」我行走在人群當中,平靜的掃視著四周的那些「人類」、「妖魔」以及各種「生物」,它們麻木不仁的表情和反覆進行的動作令人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應該只是一個意外!剛剛建立的封印,構建這個世界需要時間,那東西應該是在這封印世界尚未構建完畢時碰巧撞上了封印的邊緣。不過,這碰巧卻真的把咱們娘倆兒害慘了!嗯,貌似還不止咱們娘倆兒,還有個呆丫頭好像也進來了……」

  聽到母親這句話,我楞了一下,隨即眼睛瞇了起來。「……是夏姜!我能看到我之前留在她身上的火苗了!唉……我這紅蓮能力我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在軒轅土城哪裡給她植入火苗後,我一直都在試圖追蹤她的這道火苗,可卻始終追蹤不到。結果現進了封印裡頭,其他的火苗我看不見了,卻又能看到她身上還有那東西身上的兩道火苗了。這都什麼事啊?」

  「不能這麼說了……紅蓮可是非常厲害的能力了。你只是事到如今也都沒有徹底掌握和領悟這一能力罷了。你之前追蹤不到夏姜一點也不奇怪,我和她都有能力隔絕你對火苗的跟蹤。我甚至能改變火苗在你那圖譜上的顏色直接誤導你……不過麼,現在在這個封印世界裡面,我們的能力都遭到了封印的壓制,所以你現在反而能追蹤到植入夏丫頭體內的火苗了!」說到這裡,母親那邊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對了……一會見了面,媽媽想讓你幫忙做件事。」

  「什麼事啊?語氣這麼鄭重?」

  雖然身處封印世界,但我非常享受此刻同母親的這種對話氛圍。因為這讓我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放鬆。

  「也沒什麼了……我想拜託你一會動手殺掉我和夏姜!」

  母親的語氣平淡無奇,但對我而言卻不咎是平地驚雷!我哆嗦了一下停住了前進的步伐……

  「你、你說什麼……老、老媽,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胡說八道?……媽媽可沒任何開玩笑的意思呢!嗯,這麼說吧!這封印世界雖然看上去挺大的,但你清楚,它的實際大小其實就只有祭壇以及祭壇周邊空間那麼一點點的地方,短時間內,我和夏姜還有你可以利用封印創造出來的這片小世界在封印中藏匿隱身,但被那東西找到只是遲早的結果。它抓住了我和夏姜,必然會吃掉我們兩個並吸收我們擁有神格能力,這會進一步增加它的力量!那種情況下,這封印能不能再禁錮它都是難說的事了!所以,我和夏姜的神格能力絕對不能被它吸收擁有!」

  「春日她們同我之間存在血脈契約,利用這契約,我勉強能單方面給她們傳遞一些信息。我已經叫她們為修復和加固封印做準備工作了!你可能不知道,神選者是無法自殺的……想要死亡,只能借助外力!你和夏姜沒進來,我只能在那東西找到我奪走我生命的那一瞬間獻祭自己的鮮血和神格能力用以修補和加固封印,那種情況,失敗的幾率非常大。十有八九會是獻祭失敗,而我最終只會成為那東西的補品!對此我是不甘心的……」

  「……現在你也進來了。由你出手,剝奪我和夏姜的神格以及生命的話!則可以確保血祭儀式的必然成功!相比之下,我寧可死在我的寶貝兒子手上,也絕不想讓那個東西咬我哪怕一口……」

  母親的解釋讓我全身控制不住的激烈顫抖起來。

  「……你、你覺得我辦得到這種事情麼?」

  「……你能辦到的!」面對我的質疑,母親給予了明確的肯定!而我在聽到她的這一確認時,雙腿一軟,跪倒了地上!

  「阿平……我知道你現在是怎樣的心情,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了。你應該清楚,媽媽並不高尚……媽媽壓根就沒有什麼犧牲自己拯救人類的想法和念頭。媽媽這樣計劃和決定,僅僅只是不想讓自己死的毫無價值罷了!至於夏姜……這傻丫頭,我都不知道她那小腦袋瓜子裡到底再想些什麼?乖乖呆在外面不好麼?非要跟著咱娘倆兒一塊鑽到著封印裡面來。這下好了,要不想被那東西吃掉,留給她的,就只有和我一樣的選擇罷了……」

  「不過,這選擇最後痛苦的人應該是你……你動手的話,我和夏姜都能夠坦然的面對死亡。而我們倆死掉之後,你就成了留在這封印裡頭最後的一個了……那時,你就只能獨自一人面對那個東西的獵殺了……一想到這裡……媽媽、媽媽我就覺得對不起你……阿平、阿平……能原諒媽媽的自私麼……媽媽真的盡力了……這是媽媽能想出的最好的結局了!」

  聽到母親的抽泣聲,我的身體劇烈的抽搐了一下……我木然的支撐起了身體,在神情恍惚中再次邁開了腳步,朝螺旋城外部坡道一步一步的走了下去!

  在昏黃的光線映照下,我孤獨的身影在坡道上拉出了一條長長的黑影,黑影的外觀隨著我身上火焰的閃動而搖擺著,如同一條可怕的惡龍倒影。人群和天使的詠唱聲在我耳旁迴盪……那音調剛開始令人舒適,使人感覺到某種程度的安定,但久了,卻是乏味和單調,近似於催眠,我的頭腦因此而變的空白,腳步亦變的沉重和蹣跚起來。

  我不知道我到底走了多長的時間,當我垂著腦袋,跌跌撞撞最終登上螺旋城頂部平台時,我看見了母親,夏姜也出現在了我的視野當中。

  母親安靜的跪坐在空曠平台中央的位置,夏姜抱著母親左手頭枕著母親的肩旁依偎在旁,雙目緊閉。

  我搖搖晃晃的走到了她們的面前,面無表情的凝視著眼前的兩張美麗面龐……

  此刻在祭壇封印之外的平台上又一次出現了數量眾多的人員。幾名武裝人員在外部坡道和平台的連接處承擔著警戒工作,孫明同關悅然組織人員清理收斂著平台上死亡者的遺骸,黃炎棟表情凝重的注視著祭壇上的封印結界,接著扭頭望了望遠處天空中來回盤旋的鳳凰。

  「那只火鳥怎麼回事?對我們好像沒有敵意,可看上去也沒同我們接觸的意思,就在哪裡飛來飛去的……」

  「啊,那是鳳凰了……嚴平好像之前跟它簽訂了血契!返回這裡應該是在尋找嚴平吧。」王烈的注意力並沒放在封印上,只是低著頭,觀察著祭壇封印四周已經布設完成了的「四方接引陣」!

  「哦?我聽說籤訂了血契之後彼此就是共生的關係了!從這鳳凰現在的情況來看,嚴平沒準還活著。」黃炎棟摸了摸鬍子拉碴的下巴。「對了,他和兩位女神進去多久了?」

  「估計接近二十個小時了!」王烈依舊目不轉睛的盯著眼前法陣,淡淡的回應著。

  「二十個小時?老蕭……你現在什麼情況?」王烈的回答令黃炎棟感到了緊張,他因此朝蕭肅言望了過去。

  此時的蕭肅言正盤膝端坐在祭壇的正面閉目養神,在聽到黃炎棟的詢問後方才張開了雙眼,有氣無力的答覆道:「我感覺不到什麼值得注意的情況,不過封印的力量正在衰減卻是肯定的!要接引陣接收不到血祭祭品的話,這封印能維持的時間最多可能還剩兩、三個小……」

  蕭肅言的話尚未說完,始終觀察著地面法陣的王烈忽然猛的舉起了一隻手臂,並作出了一個用力抓握的動作!他的這一舉動,令此刻原本略顯吵雜的平台現場一下子徹底安靜了下來。

  「……獻祭、獻祭開始了!」

  王烈說完這話,高舉的手臂軟軟的垂了下來!整個人也向失去了全身力氣般緩緩的軟癱了下來,站在他身旁的馬國富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住了他的身體。

  新來到平台上的人們已經知道了這裡之前發生的事情,也都瞭解了這法陣和祭壇上哪封印的具體狀況,此刻全都一擁而上的匯聚到了祭壇的四座法陣周圍……

  在眾人的注視中,四座法陣散發出了耀眼奪目的絢麗色彩!片刻後,刻畫的法陣就如同一面彩色的玻璃花窗一般憑空漂浮了起來!平整的朝著中央祭壇四四方方的封印區域仰起貼附而去!

  當四幅法陣一幅一幅的與封印的四面完全重合消失後,一道粗大的閃電毫無徵兆的從天而降,穿透了籠罩在螺旋城四周厚厚的黑色雲層,重重的擊打在了結界封印的頂部。伴隨著隨之而來的巨大轟鳴聲,半透明的正方體封印緩慢的開始了沉降,並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內徹底消失在了眾人的眼前,平台頂部的祭壇此刻又一次現出了它的本來面目。平台下方再次暴露出現的內部通道口內,除了達耶。仁波切之前進入製造的冰牆外,更籠罩了一層色彩斑斕的光幕。

  注視著發生的一切,平台上的人們一片安靜……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將視線集中到了王烈和蕭肅言兩人的身上!

  王烈沉默不語……蕭肅言過了良久,方才雙腿交叉支撐著站直了身子,淡淡的說了一句:「血祭結束了……應該是成功了。封印結界的加固修復已經完成!」

  蕭肅言的聲音不大,但卻清晰的傳到了現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不過卻沒有任何人因此而露出興奮和喜悅的表情……

  相反的,在蕭肅言這個「封印設立者」確認了這一信息後,人們首先聽到的女性的抽泣聲。

  最先控制不住哭泣的人是已經甦醒的觀雪,受她的影響,蘭澗、詠蕙等幾個人也跟著哽咽了起來。人的情緒在某些時候的傳染能力是很難預料的,當觀雪等人開始哭泣後,譚亦欣、關悅然跟著開始了流淚。

  在眾人因此陷入集體的情緒低落狀態時,王烈卻把目光轉向了依舊圍繞著平台徘徊盤旋的鳳凰身上……

  封印內部世界的平台上,我安靜的注視著從祭壇通道口內緩緩出現的支配者。原本始終籠罩在支配者身上的那些黑氣此刻消散的無影無蹤,我終於看清了這可怕怪物真正的摸樣……

  端莊、冷艷的人類女性容顏,腰部以下是肥碩的蛇尾,背後是一對黑色的羽翅,頭部脖頸以下的皮膚上密佈著鱗片,鱗片光滑細密,在光線的映照下發射出星星點點的閃光!藍色寶石般的瞳孔上籠罩著一層朦朧的水霧,眼神中充滿著疑惑。

  在我的身後,母親和夏姜兩具赤裸的雪白酮體緊緊摟抱在一起,蜷縮在地面,身上沒有了絲毫神域氣息,身體上「神選者」的特徵也消失的無影無蹤。此刻的她們雙目緊閉,正陷入了甜美的夢境當中。

  我的身前,黃金鑄造的天乾陽紋和玉石鑄造的地坤陰紋懸浮在空中彼此纏繞旋轉著……

  「……你在看這東西麼?」我伸手指了指眼前的這對天妙隨心紋,平靜的開了口。

  聽到我的聲音,支配者的視線隨即提升,在即將與我視線接觸的瞬間,它似乎是記憶起了之前同我對視的經歷,雙眼隨即瞇了起來……

  注意到它這一細微的表情動作,我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我並不確定這傢伙能否聽懂我的語言,但我還是自言自語的將我之前經歷說了出來。因為此刻的我格外的想要說話,想要找人分享我內心的驚訝和喜悅,哪怕面對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可怕的怪物,我也沒有抑制住這內心的衝動。

  「……這叫天妙隨心紋!是曾祖父他老人家送給我媽媽的禮物了。」

  「我不確定他老人家當初到底是怎麼想的……但這對銘紋對我而言,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禮物了!」

  「你知道麼?我原本以為我將成為親手殺死媽媽的罪人!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也罷,還是媽媽她強迫我的也罷,我真的那樣做了……可我真的沒想到,我的紅蓮之火燒燬、獻祭了媽媽和夏姜的神格能力,也燒乾了她們體內的血液……可這對銘紋卻在最後關頭脫離了媽媽的身體,隔絕了我對她們生命的剝奪……」

  「……你知道這對我而言有多幸福麼?」說著,我大笑了起來。這笑容發自肺腑。然而,還沒等我因為大笑喘過氣來時,一股巨大的衝擊力重重的命中了我的身體,我隨即癱倒下去,我身體上原本已經極為微弱的火焰在遭到這次打擊之後,徹底的熄滅了。

  這讓我的思維再一次的回到了眼前的現實……母親和夏姜還活著,這對我而言固然是無上的喜悅,但這喜悅卻顯然只能持續片刻,因為我和她們兩個很快就會成為支配者口中的美餐了!

  我掙扎著站起,繼續攔在了支配者的面前。

  「呵呵……我明白了!你知道我是紅蓮,畏懼我的紅蓮反噬,所以始終沒有弄死我!對吧?」

  ……蛇尾拍擊在肩膀上,我悶哼一聲,撲倒在地面。支配者看都不看我一眼,搖晃著尾巴徑直朝著母親和夏姜遊走而去。當它經過我身旁時,我猛的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它的蛇身!

  「想吃她們……越過我的屍體再說吧!只要我還沒死……你就別想用你的髒手碰她們一下……」

  我的「無賴糾纏」令支配者狂怒不已,它擺動身體,用力將我甩開,不過就在我再次掙扎著爬起想要攔阻這怪物時,有人將一灘不知名的液體拋灑到了支配者的身上,液體濃郁的氣味讓我立刻意識到了它的屬性——汽油!

  拋灑汽油的人是母親,她和夏姜竟然已經甦醒了過來。此時的她手拿著一個塑料空瓶,而夏姜則抓著一個背包,一隻手在背包內來回摸索著!

  那背包之前一直背在母親的身後,即便母親被支配者捲入封印時也未丟失,直到之前母親要求我使用紅蓮之火燒死她和夏姜前才從自己身上解下放到了一邊。

  「快跑……它不敢殺我,讓我來擋住它……」我衝著母親和夏姜叫喊著,連滾帶爬撲騰到了兩人的面前。不過夏姜和母親都沒有選擇轉身逃跑。母親主動伸手攙扶住了我,而夏姜則出人意料的從背包裡摸出了一個外形精美的打火機,手忙腳亂的塞到了母親的手中。

  支配者對於母親拋灑到它身上的汽油感覺到了好奇,低下頭正在嗅聞身體。母親藉著這個機會點燃了打火機,接著用力朝支配者扔了過去。當打火機上燃燒的火苗同支配者身體接觸的瞬間,支配者的身體瞬間燃燒起來。

  「哈哈哈哈……」母親在得手後肆無忌憚的狂笑了起來!

  聽到母親笑聲的同時,我忽然身形一顫……一股難以形容的力量作用到了我的身上,那力量瞬間在我身前形成了一個窗口大小的空氣漩渦,我正被那力量朝著漩渦中心牽扯和拖拽!

  牽扯的力量異常龐大,在巨大的吸力面前我根本無力抗拒,雙腳轉瞬間就被捲入了漩渦當中,我本能的伸手亂抓,結果雙手卻分別抓住了母親和夏姜各自的一隻胳膊!兩女也隨之尖叫了起來。

  只眨眼的功夫,我和兩個女人一塊被那股力量捲入了漩渦當中,消失在了封印世界的平台上。當支配者熄滅了身上的火焰時,平台上就只剩下了漩渦消失後殘留在空氣中的幾縷旋轉氣流……

  支配者再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沒多多久,它似乎聽到了來自於螺旋城內的某些聲響,眼睛亮了起來,搖晃著尾巴朝著入口飛快的遊走而去。

  站在螺旋城的祭壇前,目送著鳳凰遠去的身影,我禁不住百感交集。不過旁邊王烈和老娘彼此間夾槍帶棒的語言交鋒卻極煞風景的破壞了我此時的那種心境!

  「……擺下七曜三星陣把我們三個從封印裡面拽出來,是你的本事!但即便如此,也不意味著你就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而且能拉人出來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沒鳳凰跟阿平間的血契做牽引,沒姓簫的小傢伙殷天子三劍鎮壓三星還有泛舟的踏星之力開啟七曜,單憑你的兩儀之力了,別說拉人,你這七曜三星陣都未必布的出來。而且你想救的人僅僅只是嚴平而已,你自己都沒想到救嚴平的同時能把我和夏姜也一塊給拖出來吧?依你的本意,恐怕是巴不得我也一塊被封印在結界裡頭。所以我根本就不會對你感恩戴德!」

  「一、我不需要你對我感恩戴德;二、我也沒興趣對你指手畫腳!有一點你沒說錯,我確實對你的死活並不在意……但現在既然你還活著,我只希望你能兌現你自己的承諾。你說過,會帶著這裡的人離開崑崙核心!我們來螺旋城的根本目的也是為了找到一條逃生的通路……而這條通道在螺旋城是你告訴我們的!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那通道在哪?」說到這裡,王烈頓了頓,估計是考慮到了大多數人的利益,終於還是換上了更為柔和的語氣。

  「……好吧……之前的話當我沒說!現在,我請求你……為這裡的人找到一個能夠活著逃離這裡的方法吧?」

  當王烈說出服軟的話語時,平台上的人們也都聚集到了他和母親的四周,並對母親投去了期待的視線。

  面對眾人期待的目光,母親重重的哼了一聲,一臉愛理不理的摸樣,直到她看到了我此刻望向她同樣期待的目光後,方才撅著嘴,伸手指向了平台中央的祭壇。

  「行了……我知道了!你應該還記得夏禹城城中心的祭壇吧?夏禹城的祭壇其實就是仿造這座祭壇建立的……」

  聽到母親的話,王烈當即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你是說,逃離這裡的通道並不在螺旋城內部,而需要利用這祭壇做法來開啟真正的逃生之路?」

  注視著王烈此刻的摸樣,母親虛榮似乎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滿足,開口肯定道:「你說對了……根本就沒有直接能夠逃離崑崙核心的路徑,想要離開,就只能在祭壇這裡自己動手製造……」

  王烈低頭沉思了片刻後,抬頭望著母親提出了問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進行那一祭祀儀式也是需要奉上祭品的!趙老頭當初獻祭的是玄女的神血……如今,你和夏姜這個樣子,我們哪裡還能找到用於獻祭的神血呢?這崑崙核心,現在除了封印裡面的那怪物,怕是已經找不到一個活著的」神選者「了啊。」

  面對王烈的這一問題,母親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狡猾的笑容。

  「你說的沒錯……」神選者「現在崑崙核心內就只剩下了封印裡頭那一個傢伙而已!不過能夠用於獻祭的」神血「卻並不需要從它身上獲取了。」說到這裡,母親斜著眼睛,望向了一直侍立在她身旁的春日等人。

  幾個月後……

  興隆小額貸款公司的經理辦公室裡,我坐在沙發上叼著香煙閉目養神。王烈在結束了同客戶的電話交談後,從辦公桌裡拿出我之前交給他的那個首飾盒子,來到我對面坐下,接著把盒子朝我面前一放,開口問道。

  「羅馬尼亞好玩麼?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剎那她們五個呢?」

  「我是去辦事,又不是旅遊。怎麼知道好不好玩?春日她們沒回來,倒真是留在那邊旅遊,順道參加沙馬阿依跟德國佬的婚禮。沙馬堅持要她們五個都留下當伴娘……德國佬那麼帥,我擔心等她們回來的時候,我腦袋上沒準會增加些顏色呢……」我睜開眼,伸手撫摸著首飾盒,漫不經心的回答著。

  王烈聽到我的回答淡淡一笑。「傑克弗雷德我瞭解……那傢伙就是嘴上風流罷了,實際上是個純情男!我倒不信他會趁你不在對你的妹子下手,而且一個沙馬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了,他要還有精力給你戴綠帽子才奇怪了!再說了,你是紅蓮……你如今的實力他比誰都清楚,給他膽子他也不敢佔你的便宜了。」

  「但願如此……不過說實話,春日她們如今是自由身,和我之間僅僅只是合作關係,她們就算真跟別的男人走了。我也沒資格對她們指手畫腳。我更擔心的是把那吸血鬼交給梵蒂岡真的合適麼?你是不知道,那傢伙距離領悟血之神格僅有一步之遙了。實力堪比玄女,我領頭加上春日她們還有梵蒂岡安排過來的七、八個幫手一塊圍攻,才好不容易捉住它。可梵蒂岡居然不准我殺它,非要搞什麼審判儀式……我真沒想到,他們居然到現在都還保留著宗教法庭的那一套玩意!」

  「啊……那也沒辦法,你們過去只是接受僱傭而已。走司法流程是梵蒂岡的一貫傳統,這一點你們無權干涉了!畢竟思維方式還有意識形態這些方面,他們跟我們不一樣了。反正完成了他們的委託工作就好了,後面什麼結果這些,你又何必在意呢?我反倒對他們那一套東西還是比較認可的。你也清楚即便是吸血鬼,也並不就一定就都該死了。」王烈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呡了一口。

  「切……我和你相反,我可不覺得他們的宗教法庭是什麼好玩意兒!那法庭針對的目標可不單單只是什麼鬼魔妖怪,歷史上被審判的更多的反倒是普通的人類了……對了,我記得聖女貞德就被認為是女巫,然後宣判有罪被燒死的吧?」我一邊說,一邊隨意的打開了首飾盒。接著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天秒隨心紋?這,這怎麼回事?老蕭他不要了麼?」

  王烈點了點頭道:「嗯,他說他只需要得到這銘紋的拓印就夠了!這銘紋本體是絕世寶物,他一個人獨來獨往,說不準什麼時候就遺失了。所以特意給我送了過來……我覺得,這東西我保留也不合適,還是交給你處理好。畢竟,這銘紋屬於周靜宜,要不是是她反應機靈,把著東西從封印裡頭給一把抓了出來!我們又怎麼能順利的利用這銘紋從剎那等人身上抽出她殘留的」神血「逃離崑崙核心呢?交給你,算是物歸原主!」

  我凝視著首飾盒內的銘紋看了良久,伸手蓋上了蓋子,接著裝進了衣服的內袋中,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那就還是我負責保管了!嗯、對了……這次的酬金什麼時候能到帳?」

  「最遲明天應該能到,怎麼了?要的這麼急?」王烈起身決定送我。

  我歎了口氣道:「……我如今的情況你也清楚。家裡那位花錢著實太狠了,否則你覺得依我自己的性子,會連著接那麼多委託麼?」

  聽到我這話,王烈笑了起來。「花錢多麼?我怎麼沒覺得。別墅,汽車……如今這都是鋼需,該置辦的還是應該置辦。她這麼做還不是為了給你營造一個溫暖舒適的家庭麼。」

  「溫暖舒適的家庭?」回味著王烈的話,我開著車返回了自己如今的住所。停好車後,我望著眼前這棟三層的獨棟別墅總有一種不現實的感覺。因為我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住進如此豪華和寬敞的住宅中,不過這種感覺僅僅只是一閃而過我便又恢復了清醒,因為別墅的房門被打開了……

  母親和夏姜美麗的身影出現在了門邊,朝我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這一刻,除了眼前的麗人,全世界對我而言,都僅僅只是虛幻而已。

  更新說明:

  由於連續兩天停電,嚴重的影響了我的碼字速度,導致第二百章未能及時更新。所以首先向各位壇友表示歉意。

  《紋面》一書的主線故事到這第二百章算是正式完結了。之後我計劃抽時間寫一章後記。對大家關心的部分角色的最終結局進行交代;還有就是對正文中未能及時填滿的坑進行補充;大家希望瞭解的人物和坑這些,可以在二百章的正文後留言說明,我在搜集了大家的回帖後才會動筆以後記的方式做最後的補充完善。

  關於200章的更新說明完畢。附作者寫作實景詩作一首……

  《紋面》完本有感

  窄屋陋室風穿堂,聽歌囈哼緒飛揚,晨眠午寐黃昏醒,飲茶望月寫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