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大俠 第六十四章 易主

  大院子的宴席還熱熱鬧鬧,兵將吆五喝六,喊得震天響,沒了霍四方在,霍文鶯也早早嫌煩告退,這地方便沒人壓得住陣,想必,要一路鬧到天亮。

  這正合袁忠義的心意。

  不久,霍文鶯命人來傳他,悄悄過去幽會。

  他算算時候,差不多那邊也該完事了,便對正幫張紅菱擋酒的賀仙澄使了個眼色,起身離去。

  到了門外僻靜處,袁忠義一掌打在那丫鬟後心,將屍體拖到旁邊花壇,摸出小刀砍出幾個致命傷口,滅掉燈籠丟在旁邊,飛身一躍,到了房頂,明亮的眸子望著諾大府邸各處後院,靜靜等待。

  不多時,遠遠一點火光一晃,再晃,於頗為偏僻的院牆頂上閃了三次。

  袁忠義暗暗記下位置,馬上全力展開輕功,去之前梳妝的屋子,從床下找到只穿了褻衣,正在等他的林紅嬌。

  「成了麼?」一爬出來,妝容未卸的林紅嬌便匆忙問道。

  這答案,直接決定了他們接下來是不是要逃。

  「成了,走吧。」袁忠義知道時間緊張,將她往肩上一扛,便馬不停蹄飛奔過去。

  翻過院牆,就看到廂房門口,唐飛鳳正手持火折,靜靜站著。

  他放下林紅嬌,拉著快步過去,沉聲道:「得手了?」

  「嗯。」唐飛鳳瞄了一眼林紅嬌,伸出手掌,對著袁忠義道,「東西呢?」

  袁忠義交出四隻化屍蠱,拍拍林紅嬌,示意她先進去更衣。等她進屋,他才做出關切之態,柔聲問道:「那四個護衛好對付麼?」

  唐飛鳳微微一笑,「正常交手,一個對付四個,自然是敵不過。可誰叫霍四方喜歡故佈疑陣,四個人分開護著四個假洞房,我穿著一身吉服隨便做做樣子騙一下,便挨個收拾掉了。這會兒就在隱蔽處放著,等你這些東西。」

  袁忠義一拱手,笑道:「果然厲害。」

  唐飛鳳抬起一掌,淡淡道:「那你準備好了麼?」

  袁忠義毫不猶豫摸出小刀,刷刷幾下,便在身上割出數道傷口,眉頭不皺一下,道:「如何?」

  「可以。霍文鶯武功差勁,看不出來。儘夠用了。不過夜長夢多,你這計劃實則頗為冒險,最好不要拖延太久。」

  「你放心,只要這一步你做得不留痕跡,我便有信心不出問題。」

  「好。」唐飛鳳拿過小刀,面不改色在自己左臂上插了兩下,遞回給他,「若能早早平了雁山派,唐門也會承你的情。」

  「那你呢?」他隨手點住傷口封住血流,笑著撩撥一句。

  唐飛鳳淡淡一笑,道:「你賣我人情,還是等到聖教需要你的時候吧。」

  說話間林紅嬌開門出來,身上已經換回一身艷紅,拿著兩個用來做戲的空陰陽透骨釘,問道:「他……當真不會再醒過來了?」

  唐飛鳳點頭道:「我家傳的毒針,已經刺在他頭骨之中,雖有鼻息心脈,卻已經是個死人。等不必用他了,拿塊磁石,在頂門將針吸出,他自會斃命。若嫌麻煩,直接割了腦袋,也是一樣。」

  林紅嬌神情複雜,輕歎道:「不知不覺,我……便又成了寡婦。」

  唐飛鳳微微一笑,道:「天地是我拜的,你只當做寡婦的是我,智信,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毀屍滅跡,之後叫霍文鶯來,你在這邊準備吧。」

  袁忠義迅速點頭,拉著林紅嬌進了屋子。

  霍四方就躺在床上。

  那張床又大又寬,鋪滿了華貴被褥,還備了些助興的玩意,一看便是打算好好享用一下新婚之夜。

  可惜,如今他已經成了只剩一口氣的活屍,直挺挺躺著,再也禍害不到任何人。

  袁忠義打量一番,暗想,任你權勢滔天,一言可定生死,有些事,也不能做得人盡皆知。否則,這世上總會有墨家那樣的人,會連命都不要來做些什麼。

  也總會有覺得民心可用的人,會趁機做點什麼。

  知道唐飛鳳動作麻利,袁忠義先握住林紅嬌手腕,運功幫她逼出一頭大汗,逼退滿面血色,做出驚嚇至極的模樣,跟著叮囑好她前後需要注意的地方,便出門守在外面。

  等了約莫一炷香功夫,遠遠跑來兩人。

  正是唐飛鳳拖著霍文鶯——後者根本沒什麼輕身功夫,被拽得踉踉蹌蹌一副要撲倒的樣子。

  「到底怎麼了?」才剛站穩,霍文鶯就彎腰扶膝,一邊大口喘息,一邊勉強問道,「幹嘛……這麼……急著把我,強拉過來?」

  袁忠義眼睛一掃,她身上衣衫不整,裹胸布都沒纏,奶子把衣服頂起了兩個尖兒,一看就是已經在屋裡等著撅屁股時候被唐飛鳳揪了過來。

  霍文鶯說完抬頭,一眼看見他身上到處都是血,這才心裡一驚,臉色煞白,顫聲道:「你……怎麼成了這副樣子?」

  袁忠義歎了口氣,將她拉進門內,對著早已經佈置完畢的情景道:「文鶯,你爹……遭了雁山派的毒手,我和唐姑娘為他運功解毒,還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你……最好心裡有個準備。」

  「什麼!?」霍文鶯大驚失色,三步並作兩步進到屋裡。

  這會兒林紅嬌在自己腰上開的口子仍未完全干結,鮮血將衣裳染得觸目驚心,屋裡東西亂七八糟,桌腿被砍斷一條,屏風被劈裂半扇,一地狼藉。

  趁霍文鶯心亂如麻,袁忠義將早套好的謊話娓娓道來。

  林紅嬌一路過來都由唐飛鳳護衛,霍文鶯遇襲一事中,雁山派好手盡喪,功勞全成了唐門和袁忠義的,雁山派那邊就已經有了不滿。

  巴遺郡本是雁山派的根基所在,霍四方打來之後雖聲稱要維持原樣,卻為了前線戰事屢次爽約,橫徵暴斂,逼得不少村鎮居民拖兒帶女逃亡。雁山派的家業,自然大受影響。

  青城墨家世代在蜀州隱居,每逢戰亂,便會出手幫助落難百姓,因此在民間聲望極高。

  雁山派察覺到墨家要刺殺霍四方,隱隱覺得民心已不同以往——在霍家治下,甚至已有百姓懷念起曾經那些只是貪污索賄的腐朽官吏。

  所以,雁山派選在了這個最容易下手的日子,決心剷除霍四方,並備下了專門淬毒的飛針,若是霍家軍追究,便將罪責推給唐門。

  但他們沒想到,唐飛鳳做事謹慎,給了林紅嬌兩隻護身用的陰陽透骨釘。

  靠那精巧暗器臨時抵擋了一下,林紅嬌高聲呼救,唐飛鳳趕到,出手抵擋。

  袁忠義原本已經準備回去,沒想到半路遇到截殺,帶路丫鬟都被擊斃。他將來敵擊退,覺得情況不對,急忙趕去後院,這才和唐飛鳳聯手,打跑了雁山派那四個反叛的護衛。

  袁忠義撫摸著身上傷口,長歎道:「可以想見,一旦我和唐姑娘敗在這裡,仙姑恐怕也難逃毒手,屆時你再過來,他們四個大概就會說,三江仙姑與唐門勾結,意圖代表民心,將霍四方誅殺。他們四個來晚一步,只好將我們殺了替你爹報仇。」

  霍文鶯雙手哆嗦,探過霍四方口鼻,發現還有一股溫熱氣息後,才稍稍安定,顫聲道:「這……這是為什麼?我……我們家……一直待雁山派不薄啊!」

  「文鶯,軍中已有不少出自雁山派,或拜入雁山派門下的將領,如我所料不差,他們是想趁你年紀輕,無力掌控大局,先假模假樣扶你繼位,再逐步將你架空,過河拆橋。這一年多,朝廷敗象頻現,大勢已去無力回天,除了那個不知所謂的止戰盟,江湖門派中已經沒什麼人還死死站定朝廷那邊。我猜,雁山派大概是準備來摘蜀州這個大桃子了。」

  霍文鶯性子暴躁,怒上心頭,伸手往霍四方胸口一陣亂摸,掏出一塊黑沉沉的玄鐵令牌,沉聲道:「我這就領兵滅了那群老匹夫!」

  袁忠義瞄一眼那令牌,伸手將她拉住,搖頭道:「當務之急,可不是興兵發難,文鶯,千萬不能慌張,沉住氣。」

  霍文鶯氣得雙手發抖,道:「那你說……當務之急是什麼?」

  「如今婚宴未散,軍中將領大都在此,其中所有與雁山派有關的,你找個由頭,把他們召集起來,先將他們斬草除根。雁山派門內數百人,與巴遺郡的關係盤根錯節,向他們出手,絕不能給他們走脫的機會。這些可能生變的隱患,必須排除。」

  「可你們都受了傷,我、我該找誰?」

  袁忠義微微一笑,道:「這些皮肉傷,不礙事,那四個叛徒傷得也不輕,未必能走得遠,說不定就在哪裡藏著。咱們只要夠快,他們就來不及回報,雁山派沒有防備,咱們的勝算便大些。」

  「況且,」他用眼色往唐飛鳳的方向暗示了一下,「雁山派此次得罪了唐門,這等於是給你送了一個好幫手。」

  霍文鶯早已沒了主意,捏著令牌指節發白,咬牙道:「好,只要能為我爹報仇……就按你說的辦!這些事……這些事……」

  她舉目四顧,看向林紅嬌,過去撲通跪在床邊,噙著淚道:「娘,你……你雖受了傷,可孩兒實在處理不來這些事情,還請您勉為其難,幫著主持大局啊!」

  林紅嬌捂著腰間傷口,神情複雜地望著袁忠義,隱隱竟有幾分畏懼,口中輕聲道:「已經是一家人,我……自然會盡心竭力,更何況,他們也想殺我,我哪裡還有機會……置身事外。」

  霍文鶯溺水之人抓住稻草一樣緊緊攥著林紅嬌的衣袖,顫聲道:「此前……爹一直跟雁山派暗中交好,不少心腹部下都和他們有所牽扯,如果全部清除,之後咱們的大軍,該如何指揮啊?」

  林紅嬌緩緩道:「重新提拔一些忠勇可靠的便是,這批將領劫掠成性,別說兵法,連操練士卒的本事也大都不足,不過是群土匪。借此機會,將霍家軍的名聲重新提振,未嘗不是因禍得福。」

  袁忠義跟唐飛鳳對望一眼,上前一步,拱手道:「澄兒那裡還有些可用的藥,下到酒裡,賜給他們喝下,就可以兵不血刃解決此事。文鶯,你現在要為你爹執掌大局,事不宜遲,不能再耽擱了。」

  霍文鶯深吸口氣,握著林紅嬌的胳膊站起,咬牙切齒道:「好,你去把藥取來,飛鳳,你去讓人準備幾罈好酒,我……這就擬定名單,好好『封賞』他們!」

  袁忠義抬起雙手,躬身低頭,沉聲道:「是。」

  穿過諾大府邸,快步邁出大門,他飛身上馬,揚鞭趕路,不多時,便回到了之前的住處。

  但他並沒進屋,而是從房簷瓦片下摸出一根竹哨,貼在唇邊,噓溜溜吹響。

  旋即,遠遠便有一聲哨響應和。

  他站在院中,靜靜等待。

  他準備給霍文鶯用的,是一直隨身帶著的婦心蠱,這趟回來,為的當然不是取藥。

  不多時,牆頭一道灰濛濛的影子輕飄飄落下,站定在袁忠義面前。

  那是個頗為嬌小的女子,臉上蒼白沒有血色,模樣清秀,雙目卻透著一股沉沉死氣,倒是一看就知道來自哪家。

  他便直接開口道:「我要的東西,帶來了麼?」

  那女子手腕一抖,袖中掉下一卷黃紙,纖細的腕子一轉,黃紙便飄飄飛來,落到袁忠義手中。

  他低頭瞄了一眼,微笑道:「如何稱呼?」

  「墨七。」

  「墨十一的七姐?」

  「我家名號,並不按年紀大小。」

  他聽出對方無意多談,抬手將紙一搓,問道:「為何分了兩張?」

  墨七道:「人少的那張,都是此前已經進去的。人多的那張,資歷都欠一些,容易惹人懷疑。」

  「明白了。」他將紙揣進懷中,「還有什麼要說的?」

  墨七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我只願你不會是下一個霍四方。」

  袁忠義擺了擺手,笑道:「我像是那麼蠢的人麼?」

  墨七的臉上沒有半分笑意,道:「聰明人,比蠢人更危險。」

  「怎麼,你看出我不是好人了?」

  「我感覺你身上有邪氣。」

  袁忠義眉梢一揚,笑道:「那你是準備殺我?」

  墨七沉默片刻,搖頭道:「論跡不論心,你能救下蜀州,便是天大的功德。一些邪念,不值一提。」

  「這話說得有趣。」他忽然道,「這麼大的功德,能換你陪我睡覺麼?」

  墨七原本如古井一樣的神情彷彿被人丟了顆石子,蹙眉道:「這……是什麼要求?」

  袁忠義笑道:「你說我有邪念,這便是我的邪念。我這人風流好色,遇到漂亮姑娘,便忍不住想勾三搭四。既然被你感覺出來,裝不得正人君子,索性挑明,看看能不能做一夜露水夫妻。」

  墨七眉心緊鎖退後兩步,神情微窘,道:「若無他事,我便告退了。」

  話音未落,她騰身而起,竹杖在牆頭一搭,灰濛濛的影子大鳥般飛走,竟有幾分倉皇意味。

  袁忠義唇角微勾,心道,難不成還是個雛兒麼?

  該拿的東西到手,他鬆了口氣,運功展開身法,迅速折返。

  有些事情,須得在霍文鶯情緒平復下來之前做到木已成舟,免得她掛念過往情分,或者擔心自身權柄,而再生出什麼波折。

  回去時,酒已備好。袁忠義取出早分出的一包婦心蠱,遞給霍文鶯,沉聲道:「此毒頗烈,你最好提前備下一些心腹,等他們毒發,便即刻拖出去掩埋。」

  霍文鶯此時已經過了氣頭,坐在桌邊望著霍四方攤在床上的模樣,緩緩道:「可如此一來……跟著我爹打天下的兄弟,就幾乎不剩幾個了。」

  唐飛鳳在旁微笑道:「霍將軍,和你爹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又都投了雁山派門下,見他這樣,還會服你麼?」

  霍文鶯一震,跟著瞇起眼睛,大步走向酒罈,用指甲輕輕佻破小口,把婦心蠱分為八份,全部撒入八壇之中。

  趁著一起往外運酒的當口,袁忠義將帶來的名單悄悄交給了林紅嬌,原話轉述,讓她自行定奪。

  墨七的名單上,並沒有墨家的人,想來他們有自知之明,只會殺人,不會打仗。

  亦或是,為了顯得並無私心。

  大喜的日子,霍文鶯開口點名叫去內院喝酒的將領,哪裡會有半分懷疑,一個個覺得面上有光,走路都輕了幾兩,大概已經在做來日奪得天下,封王封侯的美夢。

  可惜,酒過一巡之後,他們就都帶著那醉醺醺的夢,一命嗚呼。

  婦心蠱與唐門大搜魂針上的毒性頗有近似之處,毒發身亡者,也一樣會迅速變得通體焦黑,如遭火焚,冒出陣陣惡臭。

  一見屍體起了如此變化,霍文鶯側目望了唐飛鳳一眼,偷偷瞄了瞄袁忠義,不自覺便往林紅嬌身邊退了兩步。

  此後,便是霍家軍幾近無眠的一夜。

  郡城大門徹底封鎖,不准任何人出入,城樓燈火通明,照得對外通途恍若白晝,巡夜兵卒加到兩千,明令只要有人出城,無霍將軍親自簽發手令者,格殺勿論。

  林紅嬌並未給霍文鶯太多建議,只是陪著她發號施令,偶爾小聲叮囑一些待人處事的細節。推薦可用之人時,她先推薦了霍文鶯手下幾個比較得力的親信,跟著才摻入那些墨家調查過的忠勇之士。

  霍文鶯此時正在膽寒之際,親信自然紛紛安排在精銳近衛之中,指揮先前戰功最大的三千餘名兵馬,一夜提拔過去,郡城內外上萬大軍,超過七成換了統領。

  那四個被栽贓陷害的護衛早已埋進地裡種了化屍蠱,一夜嚴防死守,自然是一場空。

  霍文鶯擔心雁山派先下手為強,如今她身邊高手不多,又不住軍帳,真要被他們豁出命來前仆後繼刺殺,恐怕活不過多久。

  於是她去吸了半顆飛仙丹,兩粒強效麻心丸,小睡了一個時辰,便匆匆上馬,召集眾將,點齊弓弩,拿出了攻打城池的架勢,整兵八千,向雁絕峰殺去。

  雁山派好歹是當下的蜀州第一,唐飛鳳不願唐門明裡參與,便叫唐天童兄妹留守郡城,自己換了男裝,以霍文鶯親兵身份隨行。

  一個親兵是唐飛鳳,另一個位子,袁忠義當仁不讓。

  要是沒有他們兩個護著,霍文鶯擔心被高手亂軍叢中取了首級,寧死也不肯親征。

  儘管幾句話就能叮囑清楚該如何去做,霍將軍還是沒什麼底氣,硬是將賀仙澄也拉來了陣中,硬套了身毫無遮掩效果的男裝,也跟在身旁。

  其實唐飛鳳原本的計劃就是殺掉霍家父女,搜出令牌,騙進所有親信將軍毒斃,再讓林紅嬌以霍夫人加三江仙姑的身份接手全盤。

  暗殺者的身份初期可以賴給墨家,等林紅嬌控制全局之後,再公佈寒掌仁心袁忠義少俠的身份,期間可以拿唐天童兄妹做個苦肉計,讓他們為霍捐軀,好讓明面上公開支持霍四方的唐門不至於落下個背信棄義的名聲。

  但袁忠義認為那樣一猛子紮下去的計劃太過冒險,雁山派在霍四方身邊暗中經營了大半年,豈能讓他們如此順利拿下足以支配蜀州的兵馬。

  而且霍家父女都死的話,那些心腹將領真能見了令牌就乖乖喝毒酒麼?

  所以在用藥癮和淫樂徹底控制住霍文鶯後,計劃就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賀仙澄早已習慣這男人隨機應變不好好按計劃來的德行,更何況這次本就有她出手推波助瀾,還存了些想看唐飛鳳著惱的心思。

  沒想到唐飛鳳臨時知道後,只淡淡一句「這也不錯」,便照著執行了。

  讓賀仙澄隱隱有些失望。

  按如今的計劃,將雁山派斬草除根必定要早早進行,唐門可能支援的人手根本趕不及。

  但袁忠義自有打算。

  墨家那些人不是最不怕死麼?

  豈不是比需要藏頭縮尾免去麻煩的唐門可靠得多?

  說服墨家倒也不用費什麼功夫,明面上雖然唐門才是支持霍家的那個,但雁山派位於巴遺郡安然無恙,墨十一出手後身邊逃走的人又見到了凌雲斬雁刀,與霍家沆瀣一氣已無懸念。

  那麼,不管雁山派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下賭注,總歸是跟霍家綁到了一起,搞這麼一出反間計,讓霍家和雁山派死鬥一場,請墨家來為武林除害興許他們沒興趣,請他們拯救蜀州百姓,那至少能來七、八十個不要命的死士。

  袁忠義也暗暗記下,就算是三江仙姑這樣坑蒙拐騙的神婆,只要上位之後一心為民,便不會是墨家那類人的目標。

  雁山派與霍四方有暗中約定在前,昨日又是霍家大喜,郡城同慶,雁山派還來了不少下層弟子喝喜酒,哪裡能想得到,這殺氣騰騰一大清早便出了城的部隊,是奔著他們來的。

  晌午時分,先鋒已到雁山派所在小鎮之外,袁忠義請了一份將令,跟賀仙澄一道,策馬過去疏散一般民眾,只說此處要有賊匪來襲,霍大王派兵迎敵,為免波及,最好臨時逃難,隔日再返。

  好事上多露露臉總沒錯,巡視一圈,果不其然,有幾個在鎮子裡辦事的雁山派弟子過來,皺眉問道:「敢問將軍,是哪裡來的消息說有賊匪?此處有我們雁山派坐鎮,誰家好漢不要命了麼?」

  袁忠義擰腰下馬,滿面堆笑道:「幾位是雁山派高徒?」

  那幾個年輕漢子頗為自豪,領頭那個一拍腰刀,道:「不錯,尋常賊匪,來了也是我們刀下亡魂,何至於遣散百姓,勞民傷財。」

  「此事乃是絕密,幾位少俠有所不知。」袁忠義對賀仙澄使個眼色,向旁邊青石小巷一伸手,道,「此處人多眼雜,多有不便,還請隨我到僻靜處,我為列位解釋。」

  「好,就聽聽,到底什麼地方來了賊。」

  幾個漢子大搖大擺跟了進去,畢竟袁忠義此刻的一身打扮,在雁山派弟子看來,要麼是自己人,要麼是稍微懂點拳腳功夫的臭裨將。

  不必放在心上。

  不多時,袁忠義快步出來,上馬道:「咱們走,事不宜遲,雁山派大概已經察覺什麼了。」

  賀仙澄沒問巷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方才被她差使開的那些隨行兵卒當然也不會知道。

  至於那幾個覺得身上帶刀就沒什麼好怕的雁山弟子,此刻他們的刀已插在自己的屁股上,人已沉進糞坑。

  袁忠義擰斷脖子的時候刻意手下留情了幾分,管教每個人進糞坑後都來得及嘗出嘴裡的味道,再慢慢憋死。

  雁山派的一側山門就開在鎮子北側,之後來打聽消息的人只會越來越多,袁忠義回報之後,霍文鶯馬上下令,輕騎趕往雁絕峰東、北、西三面,放火燒山,大軍圍住雁山派兩條門戶,弓弩齊上,絕不允許一個活口離開!

  袁忠義望著黑壓壓的人頭浪潮般湧向雁山派,想起了當初孫斷神功蓋世卻躲在山上與土匪為伍的情景。

  那時還有土匪好奇,老大這麼厲害為什麼不下山打一打天下。

  讓他看看眼前的情景便知,數千人弩箭齊發,密如雨下,長槍長矛圍上來一通亂刺亂戳,任你如何神功蓋世,能在力竭之前殺出一條血路逃生都不容易,哪裡還有如入無人之境的從容。

  通常來說,名門大派作為一地的象徵,很少會有需要與大股部隊正面交手的時候。雁山派數百弟子習武,如若早早得到消息,有所準備,死守險地困獸猶鬥,霍文鶯這八千部眾強攻,少說也要倒下一小半,要是軍紀散漫,被殺崩了士氣,恐怕還要叫雁山派拿下一場勝仗。

  只可惜,雁山派不僅一無所知毫無防備,還有不少好手死在了霍四方軍中,百十個弟子傻乎乎留在郡城喝喜酒喝到大醉,插翅也飛不回來。

  此消彼長,何來勝機。

  三面山火一起,風捲紅雲,吞天噬地。

  下山奔逃的弟子,便領到了第一波箭雨。

  雁山派的居處大多依靠山腳,所處並不算高,第二波箭雨,便帶著猩紅火焰拋入到一棟棟房屋院落。

  水火無情,而越是無情的,行軍打仗就越是好用。

  能用凌雲斬雁刀劈開漫天大火的,這山上只怕還沒有一個。

  袁忠義本想等到火勢略消,上去看看還有沒有需要斬草除根的地方。

  可山火一起,還真是人力所不能觸及之威。

  熱浪之中,先後共有四批揮刀呼喝著殺下想要突圍的漢子,從輕功的本事來看,第二批裡大概就出動了門派內所有精銳。

  很不幸,霍文鶯隨軍帶來了幾乎整個郡城的儲備箭矢,將士們也不需要什麼百步穿楊的本事,只消衝著那沒被火舌佔據的狹窄山道,把弓拉滿射過去即可。

  一個鬚髮斑白的老者似乎在箭雨中怒吼了些什麼。

  可惜霍文鶯所在之處距離那邊甚遠,袁忠義凝神側耳,也沒聽清楚。

  有兩個軟甲護身的壯年高手沖得遠些,他們刀法精純護住頭面,輕功絕佳足不點地,轉眼就突入到了霍文鶯部下身前。

  弓弩手撿起腳下長矛亂捅亂刺,那兩人臨危不懼,縱身而起,以兵卒踏腳,不要命般直奔帥旗而來。

  然而,帥旗下以逸待勞的,是唐飛鳳。

  兩根細如毫髮的毒針,便輕鬆解決了那一對兒強弩之末。

  不知是否存心,那針上的毒性並不很強,兩大高手落地之後,被士兵亂槍戳成篩子時,還在慘叫不休。

  這拚死一搏,大概便是雁山派於這世上留下的最後榮光。

  雁絕峰的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將旁邊兩座山頭也牽連進來,晚上在巴遺郡城牆上眺望,都能看到那映紅蒼穹的光。

  而針對雁山派遺存者的搜捕,也進行了三天三夜。

  霍文鶯出榜公告,稱雁山派假意投誠,實則為謀私利,欲將巴遺郡佔為己有,犯上忤逆,罪不可赦。

  一時間城中刀光劍影,人心惶惶。

  那些來吃喜酒的下層弟子並非什麼高手,刀不離身極好辨認,山火未滅,就都被抓捕完畢。

  最後連同家眷,共計俘獲一百一十三名,當場格殺三十七名。

  霍文鶯不見父親有半點好轉,怒不可遏,當即下令,將被抓男子、幼童一律在街口處斬,女眷充軍犒賞兵卒,日夜輪姦致死。

  一番更替,軍中十將九新,霍文鶯心煩意亂,加上知道自己並不是那塊料,便把統御各處城池的許多大事交給林紅嬌處理,她每日趕去大營,一心打理兵馬。

  林紅嬌這才放開手腳,先將多道命令發往其他城池,叫他們安民養息,跟著親自操持,事無鉅細,一樁樁一件件佈置下去。白日她盛裝打扮,巡城籠絡人心,晚上挑燈夜戰,與墨家舉薦的那些人才規劃收納流民墾荒開田。

  賀仙澄悉心輔佐,頗有學習之意。袁忠義對此卻完全不感興趣,趁著這段時間,騎馬往東,去找了找當初被安排過來的兩個蠻女。

  籐花和雲霞都已經按他要求,藏身在峰紅山莊附近,一邊煉蠱,一邊觀察山莊的大致情形。

  從各種痕跡來猜測,賀伯玉也不是這山莊最早的主人,他應當也是從其他人手上接過,繼續保持而已。

  因為這地方實在不像是短短幾年能折騰出來的,賀伯玉,也沒有這個財力。

  此地遠離塵世,周圍方圓百里堪稱荒無人煙,唯一一條秘徑若是知情者不說,外人想要如探桃源一樣誤闖都絕不可能。

  外人進不來,而裡面的人,也出不去。

  這山莊坐落在一個頗大的谷地之中,三面皆是高崖,一面傍水,架有竹橋,耕地皆在莊外,莊內還可紡織,絕大多數用度皆可自給自足,雲霞不想狩獵山貨的時候,還會去山莊那邊偷點東西。

  山莊裡關了許多年輕女子,容貌頗佳,另有近二十個在此地耕作勞動的僕役,經雲霞試探,都又聾又啞,還被閹了雞巴,滿褲襠腥臊氣。

  出去的路需要聽風辨向,這些聾啞太監自然做不到。

  那些女子雖然四肢健全,但一個個柔柔弱弱,即便能從整日盯著出路的啞僕眼前溜過去,也沒本事活著走出人跡罕至的崇山峻嶺。

  在這地方用什麼人皮面具都可以,如果嫌麻煩,想要不戴都行。

  因為此地最大的規矩,便是只要活著進來的男人,就算是他們的主子。

  賀伯玉已死,這地方理所當然已是他袁忠義的。

  他沒什麼興趣留著那些賀伯玉玩剩下的女人,但把此地留著將來養些不捨得殺的玩物,極為合適。

  裡頭那近百名姑娘,也不妨等貢獻完陰元再死。

  不過當下袁忠義並不急著去清洗山莊,他暫時還沒想好用處,此次又不能久留,便只是去露了個面,讓兩個蠻女正大光明住進去,不再需要偷吃偷喝,順便將此地好好打理。他主要叮囑了兩件,一個是靠著附近山水和此地可以盡情使用的女子養蟲煉蠱,另一個,便是辟出足夠多的田地,把賀仙澄給的種子灑下,看看能不能養活那些鮮艷卻可怖的花。

  他這趟過來,還得了個好消息。雲霞那只火神鼬,很爭氣地帶活了四隻幼崽,恰好兩對公母,還可繼續繁衍。

  袁忠義閒來無事,專門拿出幾天,學了學馴化馭使的技巧。這靈獸成型後便無法更換主人,此次幼崽還未斷奶,他見獵心喜,便叫雲霞讓了一對兒出來。他和籐花滴血飼喂,分別認下一公一母。

  要一解兩個蠻女的相思,順道享受一下久違的蜜螺媚牝,他又不想讓山莊這些女奴太過惶恐,每夜便只挑著年老色衰或體弱多病的采吸一番,丟去地窖作為蟲巢。

  地窖裡累計排了近二十個蟲子窩後,袁忠義補充了一些新蠱,往巴遺郡折返。

  一來一回,等他再出現在將軍府,躺在那兒讓霍文鶯眼冒精光吸雞巴的時候,已是十一月十七的早晨。

  他這才聽說,林紅嬌生了場病,臥床不起已有三天。

  床上那個皮包骨頭的霍四方可以不管,林紅嬌可不能不顧。

  弄了兩顆麻心丸,把霍文鶯先打發去吸煙解癮後,袁忠義匆匆穿戴整齊,讓親兵傳令軍營說霍將軍身體不適,今天不去親自監督操練,便往賀仙澄那邊去了。

  「不是讓你用藥調理著麼,怎麼在這個節骨眼兒病倒了?」

  蜀地雖不算天寒,賀仙澄還是早早穿上了棉衣。她迎在門口歎了口氣,拉著他往外走了幾步,小聲道:「不是身上的病,是心病。」

  「哦?這邊還有人不服?」

  「那倒不是,霍文鶯大半事情都甩手不管,軍營那邊又八成都是咱們的人,霍家這些地盤想要換主子,只差你一句話而已。」她略一遲疑,道,「乾娘……多半是被淫火燒的。」

  「嗯?」袁忠義一怔,「這才多久,她至於如此風騷麼?」

  賀仙澄蹙眉道:「可我看她真的身上不對勁。大婚前夜冒險找你,就是被我看出來她忍得很辛苦。咱們辦完事情後,她瘋了一樣的整日忙個不停,恐怕也是為了轉移注意。我算算時日,應該是她帶著女兒去跟霍四方商量婚期後開始的,難道霍四方對她做了什麼手腳?」

  袁忠義想了片刻,頓時啊喲一聲,道:「是我忘了,那噬毒蠱……哎呀,我是給她防身的,卻忘了那玩意一旦消解毒物便會催情。」

  他連連搖頭,趕忙走向屋內,「她那天可吃了不少毒藥下去,算算只有大婚前跟我偷歡了那一次,這麼久她怎麼忍過來的?」

  賀仙澄跟在後面,輕聲道:「興許……這便是她能守寡十九年的原因吧。」

  話音未落,她伸手將他袖子一扯,「你可不能這麼冒冒失失進去,裡頭有丫頭伺候呢,紅菱也在,得避嫌。你晚上再來吧。」

  他暗暗尋思,不把林紅嬌治好,巴遺郡她沒辦法接手。她不掌大權,答應唐飛鳳的那些開幫立派之本就無從談起。

  「好,我回去休息一下,晚上過來。」

  「等等。」賀仙澄輕聲喊住他,跟了幾步,左右看看無人,才湊近道,「她如今慾火攻心,應該是最沒廉恥的時候,你……要不要乾脆把一直想辦的事辦了?」

  袁忠義一挑眉,「這麼匆忙,能不能成?這個節骨眼要是得罪了她,咱們之前的辛苦可就白費了。」

  賀仙澄嫵媚一笑,眼波蕩漾,「我自然是有把握,才肯對你說的。你要是敢,那今晚來的時候,把你的迷心蠱,帶來一些。」

  袁忠義唇角一翹,道:「這有何不敢。」

  她又追問一句:「霍文鶯那邊,你是不是準備下手?她身子眼見著就快不行了。」

  他點了點頭,「總不能真讓他們父女成了病死的。」

  賀仙澄略一思忖,淺笑道:「我知道了,今晚,我設法把她也帶上。」

  袁忠義凝視她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笑道:「唐飛鳳再來要你,我恐怕就得跟她打一架了。」

  賀仙澄低眉順眼,柔聲道:「不必,你大可把我放給她,我會找機會……把她弄死回來找你的。」

  她抬起頭,目光晶亮,「不管如何易主,跟了誰,我最後都會回來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