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養殖者 第五章

  在泛著金黃波紋的水面上,心象儀載浮載沉,本來向外突出,代表著神獸羅剎虎的區塊,現在也重新恢復為球體的一部分,象徵魔婚禮的圓滿結束。

  按照雪川手邊的紀錄推算,下一場魔婚禮的婚期至少還有一個月才會來到,在這段期間,沒有魔王會發生問題,心象儀也應呈現出完美的金黃光輝才對。

  然而,我眼前的景象卻明顯不是這麼回事。

  我歪著頭,困惑地望著心象儀表面不規則的紋路,構成它的七塊零件裡,除了一塊以外,其餘六塊均閃爍不已,晶瑩的金光斷斷續續地從冷銀金屬的內側滲出,好似接觸不良的燈泡一般。

  「這是什麼現象?」

  我大惑不解,「雪川,你見過類似的情形嗎?」

  雪川搖搖頭,「主人,我從沒見過這種怪事,它要嘛就整個沒光,要嘛就亮得要死,以前從沒有這種閃來閃去的事情發生。」

  「……閃爍的區塊有哪些人?」

  我思索半晌,問道。

  「芙蕾雅、紗邪佳、菈法葉、羅剎虎、迦梨、虛霜娜。」

  雪川回答,「基本上,除了莉莉絲以外,所有魔王的區塊都發生這種情況。」

  「你覺得這會不會是魔婚禮的前兆?」

  我望著雪川。

  「魔婚禮的前兆是停止發光,過去幾十年來都是這樣。」

  雪川聳聳肩,「除非心象儀突然改變運作方式,這就得問你了,主人。」

  「……那這應該和魔婚禮無關,心象儀並沒有中途產生變化的設計,」

  我道,「而且,和剎娘的魔婚禮才剛圓滿結束,她的區塊也縮回去了……」

  (但……怎麼會除了伊織以外的魔王,每一個人都出現這種奇怪的現象?

  (心象儀表露的乃是魔王們的心理狀態,從這點推斷,眼前的異常狀態應該和魔王們有關才對……

  但我仔細回想,從方才在餐廳中與伊織等人的對話裡,並未感到任何異常之處,至少伊織、佳奈、菈法葉等三位魔王並未顯露出明顯的異狀。

  「……浩追現象持續幾天了?」

  我再問。

  「主人,其實就在你離開後不久,心象儀便開始閃爍不止了。」

  雪川回答。

  「這樣算來……已經有大概十天左右了吧?」

  雪川點頭。

  我倆望著水中的心象儀,你一言我一語,討論造成這種現象的可能原因,但實在沒個頭緒,因此也討論不出個像樣的結果。

  最後,我也只能叮嚀雪川繼續觀測心象儀,如發生任何反常情形,便應立刻通知我。

  說完,我便轉身離去。

  離開心象儀,我走回刑場,鑽進濕熱的瘴氣裡。

  「陛下……」

  昏暗的空洞中,一對閃著幽幽綠光的眸子,窸窸窣窣地滑近。

  「麗子嗎?我現在沒心情陪你。」

  我道,四周的黑影底下潛浮著無數細微吐舌聲,千百條蛇女正繞著我的周圍爬行。

  「奴知道,陛下……」

  麗子語氣中難掩遺憾,同時把摟在我腰上的手臂縮了回去。

  「對了。」

  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我停下腳步,蛇女們的嗤嗤聲也跟著靜止,「那傢伙怎麼樣了?」

  「那傢伙?」

  麗子的碧綠眸子閃爍了一下,「啊啊,陛下是說喜久子?」

  「沒錯,她死了嗎?」

  我道。

  「那可是陛下給奴的玩具,奴怎敢輕易將她弄壞?」

  麗子呵呵一笑,粗長蛇身沿著我繞了一圈,「再說,她受了陛下恩惠,是半個不死之身,奴也弄不死她。」

  「是嗎?那帶我去看看。」

  我把麗子不安分的蛇身推閒,道。

  「好的,陛下。」

  麗子退到一旁,蛇身滑入黑暗之中。

  過了一會,黑暗裡響起一陣腳步聲,一道蒼白的淺藍光芒緩緩靠近。

  麗子穿著一件深V 領的黑色晚禮服,雪白的半球隨著步伐搖晃,幾乎隨時都會從過深的領口裡躍出來,下半身和黑暗融為一體,只有膝蓋在步行時能沐浴到微弱的磷光。

  「請讓奴為您帶路,陛下。」

  麗子露出妖艷的微笑,手上握著一根不知道是什麼魔物的大腿骨,骨髓裡閃耀著薄霧狀的磷光。

  四周的蛇女群見到磷光,稀里嘩啦地,潮水般往黑暗的深處退去,我倆的前方遂開出一條路來。

  在麗子的帶領下,我們轉入蛇穴邊緣的一條細小岔路,左彎右拐的,走了約莫有十分鐘路程。

  麗子的腳步隨即停在一間用來處理罪人的小室前方,她把大骨架在牆上的洞孔裡,在幽藍的慘淡光芒下,可見一具女體懸吊在小室之中。

  那人的雙手被麻繩高懸,雙腳腳踝浸泡在毒液潭中,帶著綠意的頭髮濕黏黏地貼在胸口上,黏液在她赤裸的身軀上散發微光,各式毒蛇仰著三角形的腦袋,吐著紫紅色的蛇信,在她身上以及兩腿間滑進滑出。

  這就是喜久子,過去曾是我母親的人。

  「喜久子!」

  麗子喊道,「把眼睛睜開!」

  「嗚嗚……嗯嗯!」

  聽見麗子的嗓音,女體抽搐起來,她的腰肢和兩條腿都懸空擺動,隆起的肚腹肌膚底下,有許多蜿蜓的黑色陰影悠遊,看起來怵目驚心。

  「噫噫……啊啊!」

  隨著高亢的尖叫聲,滋答滋答的,被綠色胎盤裹著的蛇嬰從女子痙攣不止的下體排出,一個接著一個,落入她腳下的毒液潭裡,總共產下了五隻。

  「哎呀,沒想到這麼快就生出來了,」

  麗子見狀,表情愉悅地笑道,「果然放在人的肚子裡,要比自然孵化快得多了。」

  「你讓她替你孵蛋?」

  我難掩驚愕,皺眉道。

  麗子蹲下身去,伸手把那幾條剛破殼而出的蛇嬰從毒液潭裡揀了起來,捧在掌心裡細細觀看,吐舌輕舔。

  「不行嗎?」

  麗子神情困惑,問道,「陛下若是不准,奴立刻把她肚裡的孩子全拿出來。」

  「不,隨你高興吧。」

  我道,「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把蛋放進她的肚子裡面。」

  「那奴就遵照陛下吩咐了。」

  一麗子笑道,把手裡的蛇嬰往黑暗中一扔,讓她們的眾多姊姊接手。

  「啊……啊……小日嗎……是你嗎?」

  聽見我的聲音,淪為蛇女生育工具的喜久子朦朦朧朧地呢喃。

  我回過頭去,在產下五條蛇嬰後,喜久子的肚子縮小不少,只是雙腿依舊抽搐,下體正把一團被黏液包裹的蛋殼排出。

  「你終於醒了?」

  麗子冷笑,「陛下百忙之中撥冗來看你,真是天大的福氣呢。」

  「小日……小日……」

  喜久子身軀扭動,雙眸在髮絲底下反映磷火的光芒,她顫聲道,「媽媽知道錯了……饒了我吧……以後媽媽再也不敢背著你,自作主張了……」

  我伸出手,把喜久子臉上濕黏的頭髮撥開,只見她除了眼眶泛黑,身形消瘦之外,似乎並無大礙。

  「真厲害,被浸在這種鬼地方這麼久了,你竟然一點事也沒有。」

  我脫口說道。

  「小日,求求你,饒了媽媽吧!」

  見到我的臉孔,喜久子的意識清醒過來,她哭喪著臉,苦苦哀求。

  「我又沒有要處罰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我詫異道。

  「真的嗎?小日……那你快把媽媽放下……」

  喜久子一聽,大喜過望,連忙道。

  「為什麼?」

  我道,「我看你在這裡過得還不錯,和麗子的孩子也相處得很好,以後你繼續待在這下面就行了。」

  「什……小日!」

  喜久子又驚又懼,「求求你別這樣說,讓媽媽回去吧!」

  「啊,對了,」

  我道,「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新的母親,所以你已經不能再當我的媽媽了。」

  喜久子本就蒼白的臉色,此時更是在一瞬間變得慘綠。

  「不……小日,你不能就這樣拋下我……」

  喜久子顫聲道。

  「放心吧,我偶爾還是會來看看你的……只要我還記得。」

  我道,從喜久子身邊退開。

  「小日……小日!求求你別走啊!」

  喜久子聲淚俱下,喊道。

  「幹嘛哭成這樣,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麗子露出妖艷的微笑,走進毒液潭裡,一手摟住喜久子顫抖的腰肢。

  「你……你不要碰我……」

  見到麗子靠近,喜久子聲如細蚊,不敢妄動。

  「為什麼?你前幾天不是還嚷著要我多碰你一點?」

  麗子呵呵笑道,用指甲輕刮喜久子腹部的肌膚。

  嘶嘶嘶地,喜久子肌膚下的黑影發出細微聲響,緩緩往下,聚集至她的股間。

  喜久子倒吸一口寒氣,嘴裡發出驚恐的喘息,腰肢劇震。

  滋滋……滋滋……

  一顆黑亮的毒蛇腦袋從喜久子的蜜處探出,鱗片刮弄著蜜部酒紅色的黏膜,另有一顆橘紅色的蛇頭從旁邊的菊門裡鑽出,兩條蛇互相舔著對方的氣味,一邊仰起頸部的皮肉,高高昂首。

  「啊……啊……」

  在如此異常的狀態下,喜久子發出了歡愉的喘息。

  透明的黏液從喜久子的下體湧出,沿著毒蛇的鱗片滴落。

  「對,就是這樣……」

  麗子掐著喜久子的乳頭,柔聲道,「陛下正看著呢,可別讓他失望了,再浪些,再淫些……」

  一對雪白的毒牙從麗子的紅唇底下探出,她一口咬在喜久子的乳房上,毒牙深深地陷入她慘白的乳裡,好似她是個絕佳的獵物一般。

  喜久子沒有掙扎,她兩眼迷茫,空懸的下半身抽搐起來。

  蜜部和菊花裡的毒蛇現在鑽到了對方的巢穴裡,一黑一紅的蛇身就像是兩條活生生的鱗繩,在喜久子的體內來回蠕動。

  「小……日……」

  喜久子顫聲道,她兩眼翻白,猛烈洩身,幾條蚯蚓般的小蛇隨著愛液,從蜜穴的縫隙中滴落。

  「我要回去了,麗子,你們兩個慢慢玩吧。」

  眼前景象雖淫靡詭異,卻激不起我一丁點的興趣,知道喜久子人還活著便已足夠,現在我只想快些回到伊織身旁。

  「陛下?你不多留一會?」

  麗子把毒牙從喜久子的乳房上拔下,出聲挽留,但我腳步已經踏出了。

  我取下牆邊的大骨,信步往黑暗中走去。

  兩天過去了,心象儀的異狀沒有任何改變,但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實際的危險產生,伊織、佳奈、菈法葉三人依舊和我一起過著鎮日嬉鬧鬥嘴的悠閒日子。我的心情也從一開始的戒慎恐懼,慢慢鬆懈下來。

  (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能只是心象儀的魔力傳導在哪兒出了問題吧?

  我望著頭頂巨大的白骨穹隆,心想。

  這兒是紅角控制下的鬼族市集,今天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趁著學校重建施工的空檔(一年裡大概有十個月都在施工)閒晃到了鬼族的地盤上。

  仿照毀滅前的人類世界商店街的設計,鬼族的市集也是沿著一條主要街道展開,在街道的上方架著一條巨大的脊椎,從旁延伸出的肋骨就像又長又彎的獠牙,釘在兩側建築的屋頂上。

  人類與鬼族、食屍鬼、傀儡族等各類魔物在街道上熙來攘往,構成一幅五顏六色而且忽高忽低的畫面。

  「呼嗯姆嗯……」

  佳奈穿著煥然一新的校服,襯衫上大大的天藍色V 字領,腰際一條黑色的超短迷你裙,手上捧著一盤烤妖精,嘴裡一邊吃,還一邊咕噥。

  「你先把東西吞下去再說話吧,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我苦笑道。

  「「哥哥,這次的烤妖精很好吃耶,而且這只的肚子裡面有好多妖精蛋喔,你怎麼不多吃一點?」」伊織挽著我的手,笑道,「影哥哥,你的妹妹還真會吃呢。」

  她穿著和佳奈類似的校服,只是沒有大V 字領,而是用紅色緞帶綁成一個蝴蝶結。

  佳奈一聽,圓鼓鼓的腮幫子紅了起來,手中竹籤指著伊織,兩腳又跳又跺,連裙擺都飛了起來,顯得十分生氣。

  「別生氣,你就是太容易生氣,才每次都被伊織捉弄。」

  我伸手摸了摸佳奈的額頭,笑道,「慢慢吃,別嗆到了。」

  「唔嗯……」

  佳奈把嘴裡食物嚥下,瞠道:「她才不是想捉弄我!哥哥,這女人是想要把我氣跑!然後她就可以和哥哥獨處了!哼!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就算你怎麼趕我也不會走的!咧咧咧……」

  說完,還對著伊織擠眉弄眼。

  「影哥哥,你的妹妹還真是死皮賴臉,明明這裡就是我的地盤耶?」

  伊織歎道,「你能不能管管她呀?掛胡她沒事就乖乖待在自己的沙塔裡,少在別人的領土上撒野。」

  「伊織,你別這麼說,」

  我見佳奈臉色不善,連忙緩頰,「你們兩個都是我重要的人,能同時在我身邊,可說是再好不過,更何況,今天要是我選擇住在佳奈的領土上,你不也會飛過來找我?」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只好稍微忍耐一下羅。」

  伊織聳肩笑道。

  「要忍耐的是我吧!」

  佳奈反駁,把手裡裝著烤妖精的紙候隨手一扔,剛好砸在路過的紅鬼臉上,接著她順勢一拐,把我空著的另一隻手往自己身上拽,「你都已經霸佔哥哥那麼多天了,偶爾也該讓我們兄妹好好溫存一下才對!」

  「你胡說八道什麼東西?昨天晚上我不是讓影哥哥過去你那邊了嗎?」

  伊織不甘示弱,用力把我拉了回去。

  「才短短一個晚上,就和一滴露水沒兩樣,我至少要喝個一口才行啦!」

  佳奈又是一陣拉扯。

  「看來你下面的嘴和上面的嘴一樣貪得無饜,影哥哥,你別管這種不知節制的丫頭了!」

  「你還敢說我,你又好到哪去!」

  佳奈越說越怒,和伊織一左一右,把我拉成一個大字形。

  「你們兩個都住手,我的手快被你們扯斷了啦!」

  身處兩大魔王之間,我哀嚎起來。

  「……」

  突然,一道冰冷的視線刺在我們三人的後頸上,伊織和佳奈臉色尷尬,慢慢將我的雙臂放開。

  「……那我呢?小日?」

  後方約三步遠處,穿著銀白鎧甲的菈法葉雙翼伸展,打破沉默,靜靜問道,「……我呢?」

  菈法葉湛藍的瞳孔裡,浮著輕微的怒意。

  (糟糕,一不小心又忘記她在場了!真是的,太安靜也不是什麼好事哪……

  「對……對了,今天晚上我就和媽媽一起睡好了,」

  我甩動酸痛的雙手,連忙笑道,「從瑤池回來之後,好像都沒花時間陪陪媽媽……你們應該沒意見吧?」

  「嗯……影哥哥都這麼說了……」

  伊織兩手一攤,佳奈也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可以吧?」

  我對菈法葉笑道。

  「嗯……那……那就這樣好了。」

  菈法葉表情略顯羞赧,低聲道。或許是還不習慣妖亟島的生活吧,直到現在,菈法葉還是無法完全融入我們的日常作息裡。

  「媽媽,你別老是躲在我們後面,路這麼大,一起走就行了。」

  我道,牽著菈法葉的手,將她拉至我和伊織等人身邊。

  「不……不用了……」

  菈法葉窘道,背後的寬廣雙翼舞動起來,「我這個模樣還得維持好一陣子呢,會妨礙到你們的。」

  伊織聽了,偷偷轉過頭去,掩嘴竊笑,佳奈更是直接笑出聲來。菈法葉見狀,神情更顯難堪。

  「你們兩個,別在那邊偷笑!」

  我連忙喊道,「媽媽只是被蟑螂嚇到,一時無法保持人形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

  「小……小日!」

  菈法葉羞窘無比,把我的手甩開,「你……你別喊那麼大聲呀!」

  「哇哈哈哈!哥哥,是你講的,我們什麼都沒說喔!」

  佳奈一邊大笑,竟還拍起手來。

  「啊……」

  我這時才驚覺自己一時口誤,惶恐地望向菈法葉,「媽媽……這、這是不小心的……」

  「算了,我先回去就是了。」

  然而菈法葉已是意氣消沉,面如死灰,看來那只不過拇指大的昆蟲對慈愛天使的信心的確造成不小的打擊,「小日,你和她們慢慢逛吧。」

  雙翼一振,便欲飛去。

  「等等,你急什麼。」

  伊織收起笑意,扣住菈法葉的手腕,正色道:「要論少根筋的程度,影哥哥的境界可說是出神入化呢,如果這點小事就讓你心靈受創,以後怕你有得受羅。」

  (出、出神入化……講得好像我有多差勁一樣……

  「……你說的也是。」

  菈法葉聽了,竟點頭稱是,兩人接著便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奇妙目光望向我,看得我如坐針氈,渾身不對勁。

  接著,伊織兩眼金光閃耀,背後一雙黑亮皮翼破衣而出,紫黑髮色變得更為鮮艷,耳上一對亞翼環抱在頭,有如王冠,竟轉換成莉莉絲的型態。

  「這樣就行了吧?」

  伊織笑道,帶著魔性的雙眸在眼中流轉,「大不了我陪你一起變身就是了。」

  「喂,你要變身怎麼也不問我一下!」

  凡事不甘落後的佳奈插嘴道,「要變大家一起變啊!」

  話才說完,一股火雲樣的紅色氣暈便籠罩在佳奈身上,她的膚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黑,看起來像是尊用光滑黑木雕出的塑像,手腳腰肢掛滿金環,輕輕一動,便發出充滿魔力的清脆聲響。

  「如何?這下子大家都差不多了。」

  伊織伸了個懶腰,背後皮翼伸展,和菈法葉兩人一左一右,兩雙翅膀的翼幅加起來足足有半條路那麼寬。

  剩下的半條路,則是被佳奈身上的雲氣席捲。

  一轉眼,我已經被三個魔王給團團包圍,強大的魔力漩渦把商店街從中隔斷,連頭頂的龍骨也跟著顫抖起來。

  見到魔王真身,四周驚恐叫聲不斷,魔物們爭先恐後地往商店街兩端的出口奔去,店家忙不迭地收起攤位,拉下鐵門,偌大的街道竟在短短幾分鐘內人去樓空,只剩一地垃圾。

  「啊……人都跑光了耶。」

  迦梨型態的佳奈皺眉道,身邊的血紅雲氣餒旋如龍,「整條街只剩我們了。」

  「不要緊的,跑的都是些礙事的客人,」

  伊織抖了抖頭頂亞翼,笑道,「店家沒跑就行。」

  「可是……大部分的店也都關了起來……」

  菈法葉為難地左顧右盼,「都是因為我,才害你們沒法好好逛街……」

  「別胡說,這跟你又沒關係。」

  說完,伊織轉過身,雙手插腰,朗聲喊道:「你們這些死鬼,不開店會有什麼下場,應該不用我說吧!」

  喀啦喀啦地,在伊織一聲令下,商店街裡的眾多店家膽顫心驚地打開了鐵門,輕手輕腳地把攤位又推了出來,不過依舊還是沒人敢正眼往我們這邊瞧。

  「嗯,今天沒有閒雜人等打擾,我們想幹嘛就幹嘛!」

  伊織笑道,說得好像那些下等魔物有膽子來糾纏她似的。

  (理論上人潮也是逛街的樂趣之一吧,不過在這節骨眼上還是別提的好。

  「呵、呵呵……」

  菈法葉有點尷尬地笑了笑,「那……小日,我想吃吃看那個東西……」

  手指著我們斜前方的一間店家。

  那兒擺著一台機器,上頭用透明壓克力板圍著,中間一條細鐵柱,白色的糖絲正從鐵柱的細孔向外噴出。

  三分鐘後,我們一人拿著兩三團棉花糖,坐在商店街正中央的桌椅上,悠哉悠哉的讓糖絲在口中融化。

  菈法葉一臉驚奇,棉花糖若有似無的口感似乎令她無所適從,吃著吃著,可能是覺得好像沒吃到東西吧,她的嘴越張越大,幾乎是把棉花糖往臉上擠,弄得雙頰都沾滿了融化的糖精,閃閃發光。

  (明明是天使,怎麼吃相卻異常難看?不過從旁看去倒還挺稀奇的,哈……

  反觀另外兩位,伊織是用正常的人類吃法,用舌尖小朵小朵地把糖雲捲進口中,佳奈則是豪邁地用手直接抓取喜歡的份量,再塞進嘴裡,倒都頗符合兩人的個性。

  (這大概是今年最為奇妙的景象了,三個魔王坐在一塊大啖棉花糖,要是把照片拍下送到惡魔報社去,鐵定會連續一周都穩坐頭條寶座……

  「哥哥?你幹嘛發呆啊?」

  佳奈風捲殘雲般地了結三份棉花糖後,舔了舔嘴巴,「是覺得不好吃嗎?」

  棉花糖機後方的鬼族店長一聽,嚇得摔落在地,把棉花糖機給撞倒了。

  「不,我只是覺得你們三人坐在一起吃棉花糖的模樣很有趣,不小心看呆罷了。」

  我苦笑道。

  「哦。影哥哥又在偷笑我們了。」

  伊織瞠道。

  「是她害的吧,你看你,吃成什麼樣子!」

  佳奈瞪著菈法葉。

  「嗯?」

  菈法葉一臉茫然,臉頰上滿是結霜的糖精,她正解開第三份棉花糖的塑膠封套,是巧克力口味的。

  一轉眼,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又鬥起嘴來。

  我面帶微笑,享受著鬼族商店街午後的悠閒氣氛,真希望今後的每一天都能像現在一樣無憂無慮。

  接著,就在下一個瞬間。

  那個令人無法忍受的空虛感毫無預警地出現了,就像是個陰魂不散的鬼魂,用無聲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用力搖頭,想把那沒有重量的重壓甩開。

  「影哥哥?你不舒服嗎?」

  伊織率先發覺我的異樣,問道。

  「沒什麼……老毛病又犯了……過一會應該就好了……」

  我回答,聲音有氣無力,佳奈和菈法葉不禁都擔心地望著我。

  喀啦、喀啦……

  就在此時,從伊織等人後方的一條小巷裡,走出了一個人,他穿著滿是補丁的破舊衣物,鬚髮皆白,整張臉只有個大鼻子露在外頭,竟是那個偷渡國界的傢伙!

  撿破爛的牽著一台推車,上頭堆滿了食物飲水,一看便知是從別的地方偷來的。

  說也奇怪,一看到他,我心中糾纏不休的虛無竟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檢破爛的?」

  我驚道,視線穿過三位魔王的肩膀,「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哦?」

  撿破爛的聽見我的聲音,轉過頭來,大喊:「啊!是你啊!把我丟在沙灘上的傢伙!」

  伊織等人聽見檢破爛的聲音,紛紛轉過頭去,視線一和撿破爛的對上,他立刻僵在原地,好像被蛇發女妖變成了石像一般。

  兩秒鐘後,檢破爛大喊一聲,扯著推車,落荒而逃,東西落了一地。

  (啊!對了,我身邊有三位魔王呢,一般人都會嚇跑的……

  「那傢伙好奇怪。」

  佳奈不解地歪過頭去,「看不出來是人還是魔物。」

  「那是誰?影哥哥?」

  伊織也面帶困惑地問道。

  「他是在邊……一個在外海上遇難的人,我回來的時候順手把他救上岸,是個怪人。」

  我道,不知為何,覺得不好把撿破爛能穿越國界的事說出來。

  「嗯……我討厭那個人。」

  伊織卻道,「總覺得好像以前在哪兒見過他,而且是個煩人的傢伙。」

  「是嗎?」

  我奇道。

  伊織點點頭,「只是……究竟是在哪兒見過的,我卻一點都想不起來……」

  她皺眉道。

  午後,我藉口想出去散心,獨自一人回到了鬼族市集裡,幾經查訪後,得知檢破爛的便住在附近的海灘上。

  我駕著飛虎,來到檢破爛所在的海灘,在一座突出至海面的懸崖下的巖洞中,找到了他用塑膠布搭起的簡易帳棚。

  「哇啊!」

  撿破爛的正在距離海水有一段距離的岩石地上生火煮飯,見到我和飛虎闖進巖洞中,嚇得跳了起來,一腳把火上的鍋子給踢翻,鍋裡的東西都滾落至海水裡頭。

  「原、原來是你啊!真是的,不要嚇我行嗎?」

  檢破爛的餘悸猶存,不斷往洞口處張望,似乎是怕被誰發現似的。

  「我看你過得很好嘛?」

  我從飛虎上跳下,四周的空氣裡充滿了海潮的刺鼻氣味,「還有辦法跑到鬼族的市集去偷東西吃?」

  「他們東西那麼多,分我一點也不會少塊肉。」

  檢破爛的回答,「不然你要我吃什麼?」

  「這倒也是。」

  我點頭,但他如何填飽肚子並不是我想知道的重點,「檢破爛的,我想問你一件事。」

  「哦?什麼事?」

  檢破爛本來彎下身去要把鍋子檢起來,聽見我這麼問,又挺直了腰。

  「你從紗邪佳那兒,一直到妖亟島,這一路上有沒有看見什麼奇怪的事?」

  我問道。

  聽見紗邪佳的名字,檢破爛的打了個寒顫,可能是想起過去的痛苦回憶吧,老實說,就算是受到魔王們保護的我,也很難在那個地方久待,更別提那些長久以來都被禁錮在紗邪佳領土上的人類了。

  (而且追根究底,檢破爛他們之所以會有這種處境,也是因為我必須討好紗邪佳的關係……

  「奇怪的事?」

  檢破爛一聽,歪過頭去,雖看不見他臉上表情,但檢破爛的似乎覺得我這麼問很奇怪。

  「奇怪的事有一件,老實說還真的蠻奇怪的,你們的眼睛應該都沒問題,但這一路上,我卻沒遇見有其他人看到過。」

  「……看到?看到什麼?」

  我聽得一頭霧水。

  「這個呀,明明到處都是,可是你們都看不見。」

  檢破爛的蹲下身去,用手指在腳底的岩石表面畫了起來。

  只見他的指尖竟刺進了巖洞堅硬的地面裡,好像那些滿是凹洞的岩石是黏土還是什麼柔軟材質做的一樣,檢破爛的只消用一根手指,便能在上頭畫畫。

  我又驚又奇,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岩石表面上逐漸成形的符號。

  (這不是魔力造成的……檢破爛的身上沒有一絲魔力波動,但人可以不靠魔力,便用手指在岩石上刻畫線條嗎?

  「好了,就是這個。」

  檢破爛的把手指從岩石上抽回。

  我望著檢破爛的傑作,沒有說明,很難去理解他畫的到底是什麼,不過我乍看之下,覺得那玩意似乎有點像是在描繪某種發光的物體。

  「……這是什麼?」

  我問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到處都有。」

  檢破爛的道,「可能是某種代號吧。」

  「到處都有?你在哪看到的,我可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

  「到處都有啊,你放眼望去的所有東西上頭,只要仔細看,都能看見。」

  撿破爛回答,語氣不像是在胡說。

  「你……你的眼睛沒問題吧?」

  我詫異道,「這圖案怎麼可能到處都有,我可從來沒看過。」

  「所以才奇怪啊,好像只有我看得到。」

  檢破爛的站起身來,「一路上我問過很多人,每個人的回答都跟你一樣。」

  他一站起來,留在岩石上的圖案便消失了,岩石表面又恢復成原本凹凸不平的模樣。

  接著,為了取信於我,檢破爛的在巖壁的其他部分,甚至連帳棚、鍋子上頭,都畫了一遍這個圖案,而他的手指也確實能在每一樣東西上畫畫,只是他只要稍微退開,所有物體馬上就會恢復原狀。

  「這並不是我畫上去的,而是本來就有,我只是照著描而已。」

  檢破爛的補充道。

  「那……姑且不論為什麼會有這種圖案好了,這有什麼作用嗎?」

  我越看越是驚朋方。

  「……沒有什麼作用。」

  撿破爛的聳了聳肩,「可能是我描得不對吧,因為我其實看不太清楚那個圖案的真正模樣。」

  我望向檢破爛的,他的臉被又密又長的白髮遮住,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聽不懂……這圖案應該有什麼作用才對吧?總不可能只是讓人畫好玩的……」

  「嗯,這我也答不上來,總而言之,你問我有什麼怪事,大概就只有這件了。」

  撿破爛的兩手一攤,「我要重新煮飯了,你要不要吃?」

  我伸出手,在撿破爛的剛才畫畫的地方,試著用手指去描,但指尖碰到的只是堅硬的巖面,什麼東西也畫不出來。

  更進一步的問題,比如說這圖案的意義和用途為何,檢破爛的也答不出來。假設他說的全是真的好了,如果這圖案是普遍存在於所有東西之上,那為什麼只有他看得見,其他人都看不見呢?

  (本來,我只是想看看檢破爛的能不能給些有助瞭解心象儀異常的線索,豈料卻得到更多難解的問題……

  抱著全新的疑問,我和撿破爛的道別,駕著飛虎,朝向山頂的家緩緩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