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玉 第十四章 噩夢

  兩個女孩奔跑在樹林中。

  大的牽著小的,跑得很急,很快。

  遠遠的後面,隱隱有狗吠傳來,聲聲不絕。

  女孩一個大些,一個小些,都是粉雕玉琢,一眼便知的美人坯子。

  可她們卻一絲不掛,奔跑在這靜謐昏暗的山林之中,連鞋子也沒有一隻。

  她們的腳被刺破,割傷,留下淋漓的血。

  可她們不敢停,也不能停,否則,一切都會前功盡棄,她們就將回到暗無天日的生活之中,萬劫不復。

  她們年紀雖小,形貌雖稚,身手卻都頗為矯健,小的那個落在後面,還知道隨手扯一段枯枝,盡量掃去身後衝撞留下的印記。

  「別費力了,他們有狗。」大的那個將妹妹一扯,運力丟上一個高坡。

  小的那個極為默契撐住坡邊垂手下來,拉住姐姐拽了上去,口中仍不屑道:「能讓狗多停下聞幾下,也是好的。」

  她們繼續狂奔,纖細的雙腿不停地擺動,那粉白無暇的身子上,各有一個猙獰醜陋的暗紅烙疤,好似蝶翼,印在她們身上,透著一股殘酷卻誘人的美艷。

  「等等,」姐姐突然拉停了妹妹,側耳傾聽,輕聲道,「那邊有水!」

  「走。」小的這個行事倒比大的還要果決幾分,轉頭就拉住姐姐的手往那邊跑去。

  猛犬之聲漸漸近了,兩個女孩的腳步也愈發慌亂。

  終於,姐姐忍不住停下轉身,道:「你走,我擋他們。」

  「呸,你不走我就不走。」

  「錦兒!」

  「怎麼,你大個兩歲了不起麼?」

  知道不是任性較勁的時候,姐姐歎了口氣,轉身推了妹妹一下,「那走吧,聽天由命。」

  小的那個這才不屑哼了一聲,順著姐姐那一推向前一跳,越過地上一灘濕潤軟泥。

  不料她落下後,踩到的那叢長草下,竟是個被掩蓋的陡坡!

  驚呼一聲,那小小的赤裸身子就順著滑下。

  大的那個面色一變,抬腳在樹上一蹬,已能使出像模像樣的輕身功法,飛撲過去後發先至,雙手一抓,就拎住了妹妹的腕子。

  兩人一起滑下,轉眼,就到了那潺潺水聲的上方。

  可那卻是一處斷崖,十餘丈高,險峻非常。

  小的本就在下,登時飛出去了整個身子。

  姐姐雙腳猛地一分,勾住一段纏在樹上的老籐,扯得辟啪作響,總算將妹妹身軀拉穩,吊垂在崖邊。

  妹妹大喘了幾口,向下望了一眼,抬頭就道:「多事!誰要你救!放開!」

  姐姐分不出神說話,只是雙手交替,硬是將她拉起了一條胳膊的距離。

  「放手!不過是個懸崖,下面有水,多半摔不死人!說不定還能叫我撿本秘籍呢,放開!」妹妹卻好似並不領情,用另一手使勁拍打姐姐的雙臂。

  啪嚓,籐條斷了一根,還剩最後一股。

  大的那個眼中浮現一股決絕,突然低喝一聲,也不知如何拼出一股力氣,硬是將妹妹靠腰力拉起,猛地甩到了身後。

  剩下那根籐條沒斷。

  但本就鬆動的這塊土石,就這樣帶著那棵小樹,帶著上面被籐纏著腳踝的小小身子,一起墜落下去。

  「姐——!」

  還沒站穩的妹妹毫不猶豫一推身側樹木,就要跟著跳下。

  但一條閃著油光的長索,已鬼魅般飛來,啪的一聲纏住了她纖細的腰。

  「抓住了一個!另一個好像掉下去了!」

  欣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沉悶的狗吠也近在咫尺。

  小的那個沒有再掙扎,她只是怔怔望著已經空無一物的崖邊,喃喃自語般道:「我沒你這個姐姐……我沒有你這樣狠心的姐姐……我沒有……」

  幾點水痕,留在她被拖走的印跡上。

  轉眼,就被吸入枯葉腐土,什麼都沒有留下……  雍素錦坐了起來。

  這個噩夢跟了她十多年,最近,出現得格外頻繁。

  不打緊,一切就要結束了。

  她側過頭,看向遠處窗邊一臉惶恐的霍瑤瑤,冷冷道:「躲在那兒做什麼,真要害怕,為何不跑?」

  霍瑤瑤擠出個勉強微笑,小聲道:「素錦姐姐,你真會說笑。你成名一戰,可是追了宗恆四十七天,橫跨七州,當著七個結拜兄弟的面把人刺死在街頭,你說不讓我跑,給我八十個膽子,我也不敢逃啊。」

  「算你識趣。」雍素錦扭身下床,沒有去踩那雙綿軟小巧的繡鞋,就那麼讓兩隻赤足踩在冰涼的地上。

  霍瑤瑤陪笑道:「你既然醒了,那……那小妹是不是能去再睡片刻?你晚上發噩夢,一直大叫姐姐,小妹實在是睡不著啊。」

  雍素錦點了點頭,知道她所言不虛。

  這些時日,霍瑤瑤從被她偷跑時候帶出來,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這兩天眼睛下面都黑了一截,眼看要辦大事,讓她養足精神也好。

  喝一口冷茶下肚,雍素錦揉了揉臉,簡單洗去倦意,坐到窗邊,微微頂開窗欞,居高臨下望著外頭的長街。

  她匆匆把如意樓的暗記留在南宮星能看到的地方,說明唐昕尚且安好之後,就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趕到了這兒。

  比起過往單打獨鬥飄零四方的日子,背後有人幫忙的感覺的確不錯,在如意樓西三堂的分舵,雍素錦憑著與南宮星的關係,輕輕鬆鬆就搞到了兩匹快馬和鎮南王五公子的路線。

  要是單靠她自己,少不得又要送去地府幾條人命才行。

  可她並不習慣。

  一想到南宮星,雍素錦就覺得束手束腳,滿肚子不自在。腦袋上多了一重規矩,路上不懷好意的男人對她擠眉弄眼,她看對方沒有武功,都不好一釵上去給趾甲換層新色。

  若不是設法甩脫了崔碧春,跟著那麼個整日板著臉的悶葫蘆,她都要憋出病來。

  相比起來,她寧願帶著滿肚子鬼主意的霍瑤瑤。

  這女人心思活絡,所學甚雜,是不是誠心服氣先不管她,讓她給做個人皮面具,改扮一下形貌起碼容易得很。

  雍素錦自己也能簡單弄弄,但總不如專精此道的來的妥帖。

  她要對付的畢竟已非尋常江湖武夫,而是鎮南王家的公子。

  死了個老大,下面還有四個,她想,若是這四個都急著趕去要取玉若嫣的命,乾脆,就一個個都由她殺了吧。

  到時候,闖下滔天大禍,如意樓自然只能撇清關係,她便又可以自由自在,浪跡江湖隨心所欲了。

  她此刻在等的,是最早動身趕來,不聽王府勒停執意繼續趕進蜀州的五公子。

  從如意樓搜集到的信息來看,這事兒其實透著一股詭異。

  鎮南王膝下長大成年的共有五子。

  老五武烈,字定邊,可以說是與世子之位最不沾的,此前性情頑劣就在府中不受重視,惹出過不少荒唐禍端,而且生母不過是個人微言輕抬舉到偏房的奴婢,孩子生下不久就一命嗚呼。武烈記在續絃王妃膝下,名嫡實庶,就算王妃受寵,上頭還有個正經親生的四哥壓著,更何況,鎮南王對亡妻一往情深,待這位續絃夫人並不算有多熱絡。

  三位哥哥裡至少要除掉兩位嫡子才有希望染指王位的武烈,卻一馬當先,比和武承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次子武平來得還要快,說其中沒鬼,雍素錦才不信。

  三匹好馬,兩個隨從,聽說武烈自小練功,看來對自己的身手頗有信心,雍素錦暗暗尋思,今晚在對面那官驛,到底是該嚇他回去,還是乾脆殺了。

  嚇他回去,麻煩最少,但收效不明,後患最重,乾脆殺了,麻煩最大,但至少能給玉若嫣爭取到十天半個月的時間,至於後患……她行走江湖以來,被官府通緝追捕已是家常便飯,多個鎮南王府的懸紅,也算不得什麼。

  還是殺了吧。

  摸了摸頭上髮釵,雍素錦暗暗下定決心,起身戴上霍瑤瑤做的人皮面具,下樓去摸對面的底。

  西南這片地方,官驛的格局大同小異,鎮南王御下甚嚴,不論是走馬上任還是衣錦還鄉,要花朝廷的銀子,就只能忍受官驛的粗陋招待,頭品大員,也不過一餐二兩銀子,人頭不得超過十個。

  這也是許多官家子弟出行,更願意叫江湖門派接待的原因之一。

  官驛正門寬大,不設門檻,車馬可以直接入內,馬入廄,車停槽,下來的人便可直接進入後院,三進院子,接待不同品級來客,小吏寥寥數人,盡可應付過來。

  武烈這個公子在外花天酒地一擲千金是出了名的,滇州境內有點牌面的青樓歌坊,近幾年的美人中,十個花魁的苞,至少得有八個是這位小公子開的。

  這樣一個人會來住官驛,霍瑤瑤就怎麼都不敢信。

  但雍素錦信。

  這倒不是她有多信賴如意樓的眼線消息,而是她瞭解王侯官宦人家的情形。

  有些人,放浪形骸舉止荒唐,並非性情如此,只不過是沒有機會,才選了大隱隱於市的路子而已。

  如今武承已死,看來,藏於鞘中的劍,第一個拔出來的,想必就是這位小公子了。

  撐一柄花傘,微散鬢髮,做出千嬌百媚的花娘模樣,雍素錦閒庭信步,慢悠悠在官驛週遭轉了一圈,將廂房院落的大致格局暗暗記在心裡。

  她生平殺人無算,卻鮮少有如此小心謹慎的時候,所謂關心則亂,不外如是。

  轉眼暮色西垂,血色簾光捲著片片殘雲,被起伏山巒無聲吞沒。

  沿街燈籠漸次亮起。

  斜角一家窯子的娼妓袒露著大半雪白胸脯,倚門揮帕,招攬恩客。

  幾家散攤鋪開東西,蹲踞叫賣。

  雍素錦靠在客棧門邊,一條紅綢繫在腕上,微微拉高裙擺,亮出一截纖細雪嫩的玲瓏足踝。

  這是流浪攬客的游女扮相,在婊子中,都是最被瞧不起的——連個願意收留的院子都找不到。

  游女大都粗鄙,通常是落難無奈,臨時賺些盤纏。

  但雍素錦這種身段,即便不露真容,也足夠令過往男人饞涎滿口食指大動。

  不過半刻,就有路過男子駐足觀望,看了一會兒,扶正頭巾,整肅容顏,大步過來,拱手道:「小娘子在此等人?」

  若是游女,此時眉目傳情一下,擰身就走,男人自然便會跟去談價,銀錢交足,便可露水夫妻,行雲布雨。

  可惜雍素錦不過是為了能在此站定觀望,不叫旁人起疑心而已,淺笑道:「等的橫豎不是官人你。」

  那人討個沒趣,拂袖離開,走出幾步,還忍不住扭臉看著她小巧繡鞋裡裹著的柔潤金蓮,嚥了幾口唾沫,不甘不願放棄。

  裝成游女的事兒雍素錦做過不止一次,其中切口都已非常熟練,也知道如何才能不漏破綻,來詢問的男人,貌醜的直接拒絕,相貌端正不好直接擋掉的,便袖裡乾坤,出個高價嚇退。

  霍瑤瑤給她做的臉姿色平平,單靠一雙適合捧起來把玩的巧腳,尋常恩客自然不捨得疏財太過。

  可總有不尋常的。

  「小娘子,五十兩……也不是不行。」那肥頭大耳的男人舔舔嘴唇,湊近半步,輕聲道,「可我要小娘子做點別的花式。」

  雍素錦眼觀六路,隨口敷衍道:「要什麼?」

  「小娘子的三寸金蓮,可要讓我仔仔細細耍弄耍弄,少不得要你費些力氣,腳心夾著,幫我快活。」那男人雙眼發亮,鼻息都微微急促了些,「小娘子,你若答允,我再加十兩,還不進你的牝戶,就讓我出在你的小腳上,如何?」

  此時,雍素錦等的人終於來了。

  三匹毛純色亮的高頭大馬噴著響鼻一路踱來,一人在前,二人在後,在前那個銀簪玉冠,俊秀溫潤,唇紅齒白,嘴邊紋路好似帶著淺淺笑意,頗為親切可愛,一眼望去還當是個女扮男裝的二八丫頭。想來就是那素有美男子之稱的頑劣五公子,武烈。

  身後那兩個隨從年紀頗長,神情肅穆,四隻眼睛流光瑩瑩,一看便知道都是內家高手。

  雍素錦估量了一下,心道當街硬碰看來不成,就算武烈手無縛雞之力,那兩個貼身護衛也不是易與之輩。更何況她目光極毒,一眼就看出,五公子天資絕頂,平時私下也絕不是流言中那般頑劣,一身苦練出的功夫,光是下馬那一下的輕靈穩妥,就足以體現。

  她殺性大,但知道分寸,懂得何時不可莽撞。

  斜瞥一眼幾乎快要貼上自己頸子的男人,雍素錦嫣然一笑,抬腿翹足,在他大腿上輕輕一撓,膩聲道:「那,大官人可要對妾身憐香惜玉哦。」

  「好說好說,小娘子,你是住在此處,還是去我……」

  「就在這兒吧,我還等著大官人的銀子清償房錢呢。」雍素錦扭腰便走,揮手一勾,在那男人下巴上撩了一下。

  那男人頓時失了魂兒,飄飄然跟著雍素錦一路上樓。

  開門進去,霍瑤瑤已經醒了,正對著小小銅鏡拾掇鬢髮。

  那胖子一見霍瑤瑤,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是你家姐妹麼?我……我再加一百兩!」

  「留著回家操你奶奶去吧。」雍素錦心情不佳,斥罵同時,抬手一掌劈在那男人頸後。

  看她把肥大身軀塞進床下,霍瑤瑤眨了眨眼,輕聲問:「素錦姐姐,點子來了?鷹爪孫多麼?」

  「少來那套江湖渾話。」雍素錦摘下人皮面具坐到窗邊,口吻愈發煩躁。

  霍瑤瑤扁了扁嘴,只得又道:「素錦姐姐,你等的人來了?官府的幫手多麼?」

  「來了,只帶著兩個護衛。但三個沒一個是好惹的。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得手。」雍素錦托腮沉吟片刻,緩緩道,「小狐狸,我晚上若是失手,你就自由了,愛去哪兒去哪兒吧。」

  霍瑤瑤乾笑兩聲,道:「小妹還要幫你呢,你要出事,我就是不敢親自去救,起碼也得去跟如意樓知會一聲不是。你都說了,你主人八成就是將來的如意樓主,我這要立了功,不也多個大靠山麼。」

  「他就是個小色鬼,你形貌標緻,要是立了功,他準保獎你一頓肉夾棍,打得你滿地流水,下不來床。」雍素錦譏誚說道,手將窗欞微微抬高,觀望著官驛裡的情形。

  霍瑤瑤不以為意,反而笑道:「素錦姐姐,咱們這樣孤零零走江湖的女子,哪個是真打心裡願意這樣漂泊四海的,真要有個好歸宿,恨不得燒香拜佛去求,男人幾個不好色的,各取所需也就是了。運氣好,攤上個重情義不始亂終棄的,那便是上輩子修的福緣咯。誰叫,這世道就不是女人能說話的呢。深宮高牆裡那些娘娘多少人眼氣,其實,不就是些籠子裡的小母雀兒麼。」

  她眼珠一轉,討好道:「你主人要那樣獎我,我一定好好侍奉,勾搭到了歡心,一定不忘了素錦姐姐你。」

  雍素錦譏誚一笑,不再理她,仍只盯著官驛那邊的動靜。

  她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歡心。

  任何人。

  漸漸,街巷靜謐下來。

  攤子撤了,行人少了,婊子們攬到客人,去床上賣力掙命了。

  雍素錦依舊盯著官驛,從小吏來往頻次,大致判斷出武烈的住處。

  當然是第三進院子,隔牆看不真切房門朝向,從小吏送飯菜的走勢來看,兩個護衛應該是住在了武烈房間西側。

  官驛那一側的旁鄰是家肉鋪,佔地頗大,後院生豬肥羊臨時圈著不少,大概是為了隔開腥穢味道,離出一條數尺寬的陋巷,污水橫流。

  雍素錦端詳再三,摸下一股髮釵,垂手反握藏在袖中,拿起另一張相貌標緻些的人皮面具,遞給霍瑤瑤,道:「為我戴好,半個時辰後我不回來,你就走吧。」

  霍瑤瑤展開纖巧十指,細細為她將人皮面具貼合撫展,掏出幾樣小工具,在鬢角額頭等處認真調整,口中道:「素錦姐姐,其實……你不是非去不可吧?」

  雍素錦淡淡道:「我非去不可。」

  「如意樓的公子挺心疼你的。」

  「這不是為了他。」雍素錦嫣然一笑,譏誚道,「我這人沒心沒肺,臭男人待我再好,我也不領情。我欠他的,為他效命,跟他睡覺,儘夠還了。」

  「那你……這是為了誰啊?」

  雍素錦看霍瑤瑤已經收手,拿過銅鏡對著一照,上下左右審視一番,略一頷首,起身便走。

  出門之前,才輕輕回答一句,「為了我的噩夢。」

  雍素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時候,崔碧春剛剛邁過南宮星所在停屍間的高檻。

  雍素錦的身後只有霍瑤瑤神情複雜的雙眸,崔碧春的身後,卻跟著守山門的八名唐家弟子,和已經握緊了刀的傅靈舟。

  南宮星長身而起,皺眉道:「碧春,你為何這時闖上山了?」

  傅靈舟目光一閃,右手微鬆,沉聲道:「孟兄,你與碧姑娘是舊相識?」

  南宮星這才醒覺,唐門弟子在側,崔碧春又是已通告記名在如意樓少主南宮星麾下的高手,他忙抬手輕咳,微笑道:「那是自然,家父與那邊頗有淵源,都是舊相識,舊相識。」

  他雖這麼說,唐門弟子卻不敢放下戒心。

  一劍奪命碧羅裙自山腳一路闖上,任何門派也不敢掉以輕心。

  盯著寶劍碧痕,已有四五個弟子的手掌,扣住了淬毒的暗器。

  南宮星只得上前,穩住那些神情緊繃的弟子,等到主事的來了,申明情況,保證會向唐家長輩有個交代,並親自確保碧姑娘不會在唐門鬧事,這才將那些弟子勸離。

  唐蕊擔心情郎,望著崔碧春看了幾眼,覺著傅靈舟似乎有挑戰之意,急忙死拖硬拽,拉他回房共度春宵去了。

  大好男兒,滿把子力氣用在她濕潤潤緊咂咂滑嫩嫩的身子上,豈不比用來打打殺殺快活。

  而且,一快活就是兩個。

  屋裡寧靜下來,南宮星才輕聲問道:「你怎麼突然來了?」

  崔碧春找了一圈才找到這兒,為不出手傷人,袖子上還釘了幾枚暗器,她瞄一眼用寒鐵和窖藏碎冰暫時圍繞的馮破屍身,低聲道:「雍素錦擅自行動,帶走了霍瑤瑤。我追過來,見她留了暗記,說已經確認唐昕無事,是被唐炫救走藏起來了,就急忙上來通知你。」

  南宮星無奈歎道:「她啊……真不是個叫人省心的丫頭。」

  他走到棺邊,低頭柔聲道:「馮兄,時候已晚,在下明日得空,再來看你。」

  說罷,將一杯濁酒灑落在旁邊地上,轉身帶著崔碧春往外走去,輕聲道:「此地你不可久留,消息既然傳到,你這就下山離開,去追素錦,我聽唐門的人說,鎮南王府五公子不聽勸,已經快要趕到唐家堡,你找個分舵問問,我猜素錦八成是去攔人了。鎮南王府藏龍臥虎,你早些趕去幫她,免得吃下大虧。」

  崔碧春微微蹙眉,道:「可我聽唐夫人說,你這裡也挺缺幫手的。」

  「缺,可你不能在這兒。六扇門如今在唐門的人手由馮破原本的副手羅傲接管,此人城府很深,嫉惡如仇,你這樣懸紅通緝多年的,被他盯上極為不利。還是速速離開吧。」南宮星留意著周圍動靜,一路將崔碧春送到山門處,又叮囑一番,才叫她展開輕功,急忙找雍素錦去了。

  「你整日這也照顧,那也照顧,你有三頭六臂,也照顧不過來吧。」林間影中,唐炫信步走出,面帶微笑,朗聲說道。

  南宮星的便宜大舅哥著實已經不少,可像唐炫這麼令他頭痛的,僅此一位別無分號,只有苦笑道:「能照顧的時候,自然是多照顧些好。真照顧不過來了,也沒什麼辦法。」

  「我還說讓你多著急幾日,不想你的部下倒是辦事利索。」唐炫笑道,「不過你也不必安心太早,唐家的事亂七八糟,你若處理不清,唐昕一樣危險得很。」

  南宮星濃眉斜飛,戲謔道:「這歸根到底是你唐門的事兒,我最著急的兩個女人,一個已經到了如意樓分舵,另一個有可靠的堂哥保護,安穩妥當,真要處理不清這山上的詭異事情,我就去帶上阿昕,撂挑子走人。」

  「你能捨得那位傾國傾城的絕色女神捕?」唐炫抱肘靠在樹上,取笑道,「她在地牢裡,還能拴不住你。」

  南宮星的確是為了玉若嫣而來,只不過,其中有八成是因為雍素錦。

  這個姐姐不替雍素錦救出來,她恐怕會不惜一切代價惹出不知多少麻煩。

  此中內情,當然不好讓唐炫知道,南宮星便只微笑道:「你提醒得對,我真要撂挑子,還得先去把那個天仙下凡的小美人偷走才行。竊玉偷香,本就是我所愛,要不是家母與師父管教甚嚴,興許我就跑去做採花大盜了。」

  唐炫譏刺道:「你如今也不遑多讓吧,你到唐門這才多久,聽說,連寡婦房裡都去過了。」

  南宮星坦坦蕩蕩道:「這事兒要怪你那堂伯,他自己不願意調查晚輩媳婦,把大鍋丟到我的頭上。虧得那一晚范霖兒去給亡夫守靈,她房中沒人,不然我可說不清楚了。」

  想到那晚鬼鬼祟祟忙活半天卻一無所獲,他就感到一陣喪氣。

  馮破死後,羅傲順位接手此案,那人雖表字易安,可半點也不能輕易心安。他出身官宦豪族,祖上有從龍之功,卻不知為何棄文習武之後並未涉足行伍,而是轉投公門,踏踏實實從最下層的捕快差役幹起,一步步做到如今的位子。

  以他家世背景,出將入相那麼位高權重雖不可能,在邊關戎馬之中統領千百部下總不是什麼難事。

  可他偏偏就醉心於六扇門這種聽人差遣的鷹爪差事,若不是為吏時選錯了地方,到了名捕雲集的西南,恐怕早已聲名顯赫。

  不過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馮破此前就曾提過,如此江湖門派紛雜的時局下,西南四州之中,羅傲總領刑捕的慳州一片太平,幾乎沒什麼震動朝野的案子發生,比鎮南王府所在的滇州情形還要好出一截。

  南宮星與羅傲碰面一次,就知道六扇門那邊的助力,怕是用不上了。這位羅捕頭,根本就不會徹底相信任何一個江湖人。

  若不是和馮破有幾分舊交情,認得他兩個恰好在此的舊部,南宮星怕是連馮破的屍身都沒機會親眼查驗。

  范霖兒的秘密,他當然只有自己去想辦法,公門差役再怎麼如狼似虎,也不能無憑無據就去翻查和案子毫無關係的一個年輕寡婦閨房。

  唐炫笑道:「看來你也是走投無路了,你難道真覺得范霖兒若有問題,會把秘密藏在自己房中等人去找麼?」

  南宮星苦笑道:「橫豎那晚是個機會,夜半三更她這寡婦不在臥房的時候可不多。」

  唐炫淡淡道:「她不在臥房,你當然就什麼也查不出。」

  「她在臥房,我查出也是一身腥。」南宮星搖頭道,「你家這些長輩對我身份來歷一清二楚,個個都是老狐狸,我在寡婦房內被抓,他們轉頭就要翻臉把我趕下山去。我好不容易才撬動一個縫,決不能半途而廢。」

  「哦?原來你在山上這些天不是白費麼?」唐炫譏誚道,「我還當唐門大閨女小媳婦多,你看花眼什麼都顧不上管了呢。」

  他不屑問南宮星撬動了什麼,只道:「昕妹雖然沒事,但受傷不輕,看在你幾日前見我上山先說起我兩個堂妹的份上,你若想要探望,隨時知會一聲,我帶你過去。另外,你告訴你那血釵一聲,盯我稍這筆賬,我記下了,今後必當奉還。」

  「炫兄,素錦此次來唐門這邊辦事,心急火燎不擇手段,都是事出有因。我若不是硬壓著她,她早已衝上山了。這裡有個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還望炫兄海涵。」

  「這裡有一個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是。」

  「可這裡還有幾百號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唐炫淡淡道,「我不管什麼血釵,如意樓,還是七星門的幾當家,對唐門不利,我就不會袖手旁觀。這地方我不喜歡,但事關許多我喜歡的人的命,南宮兄,你還是管好你的手下為好。」

  「我急著把玉若嫣的案子查清,就是為此。」南宮星微笑道,「炫兄,不如你來幫我?唐門如今哪裡都透著詭異,知根知底我又信得過的,不過阿昕和你二人。這事兒對唐門有百利而無一害,不考慮一下麼?」

  「你信得過我,我卻信不過你。」唐炫哼了一聲,笑道,「你有利唐門不過是順勢而為,若哪天唐門要殺玉若嫣,最先對唐門動手的也會是你。」

  南宮星皺眉道:「可玉若嫣的確是被陷害的,難道你就能狠下心殺了她?」

  唐炫微微頷首,道:「若是只有殺她才能保住唐門百年基業,保住山上山下數百戶人的平安,我為何狠不下心?她玉若嫣持劍殺人證據確鑿,即便有幕後黑手,殺人者難道就可脫罪?南宮星,雍素錦那樣的人,只有你會保。你我,並非同道。」

  南宮星面色一凜,肅然道:「唐炫,你我都在江湖,以武犯禁,誰手上的命少?扔進府衙,個個怕都是得秋後問斬吧。」

  唐炫悠然笑道:「所以我要是進了大牢,等著秋後問斬,決不指望他人去還我什麼清白。我只盼著當年交過的朋友,能念著我這人的好處,直接把我劫走。」

  南宮星一怔,跟著無奈搖頭道:「可惜,玉若嫣性情頑固,我先前說的撬動縫隙,都還是靠著馮破慘死,羅傲無情,才將她略微打動幾分。再者說,我要將人偷走,豈不是給唐門惹下了大麻煩。」

  唐炫淡淡道:「所以我才說與你並非同道。你要竊玉,我就只能攔著你。萬一我和你聯手調查,時間長了越發投契,不忍動手,那該怎麼辦才好。不如乾脆這就各查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無事,將來江湖再見,還能一起喝上幾杯水酒。」

  南宮星只得拱手道:「好吧,那我再想辦法。炫兄,少陪了。」

  「慢著。」唐炫揚聲道,「我來找你可不是為了敘舊。該續的,那日見面已經續過。既然你已經知道昕妹還平安無事,那她托我傳的消息,差不多也該告訴你了。」

  南宮星無奈歎口長氣,道:「炫兄連口信也扣下,就只為看我著急幾日麼?」

  唐炫悠然道:「不錯,你艷福齊天,不看你為我堂妹著急上火,我憑什麼信你是真心以待?你若不是真心,我寶貝妹妹險些沒命才湊巧拿到的情報,憑什麼便宜你去救別的女人用?」

  南宮星啞口無言,只得垂手一站,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首先,這消息是阿昕被誤以為心智催破的情況下偶然聽來,她當時生不如死痛苦無比,不能保證聽到的一切都確確實實,沒有錯漏。」

  南宮星心中一痛,頷首道:「我知道。」

  「那麼,她聽到的,其一,是七星門文曲一脈可以說傾巢而出,另外還有兩批人手同時做著其他響應任務,你在湖林所受的狙殺,八成就其中之一。」

  南宮星暗自歎息,心想柳悲歌十有八九便是武曲,白家遭的劫難,算是徹底與唐門的事串聯起來了。

  「其二,文曲的部下中武功高手並不多,大都是專精奇門邪術之人。在七星門內,也算一支另類。」

  南宮星苦笑道:「這個我已經領教了,有時候,這種半點武功也沒有的對手,反而更難對付。」

  「其三,文曲的本領,可以靠一個叫做亂心燈的東西輔助,迷人心智。所以在唐門今後的行動,切記要仔細檢查所有燈燭。」

  南宮星皺眉道:「那燈是什麼樣子?」

  「我也沒見過。昕妹裝昏偷聽,能聽到多詳細的東西。」唐炫搖頭道,「說不定,亂心燈就是個名字,都未必是燈。總之,小心為上。」

  「嗯,我會加倍留意。」

  唐炫交代完畢,又開口道:「我聽說,家中所有門房僕役,嬤嬤丫鬟,連著沒學武的唐門子弟,都驗了一遍面孔。」

  南宮星歎道:「是啊,還將一個丫鬟摳破了臉,血淋林見了裡面的肉,煞是嚇人。鬧成這樣。最後還是沒找出易容改扮的那個丁一。你幾位伯伯已經從晚向早,在分批排查新招來的下人了。他們懷疑,丁一可能直接早早佈局,將部下就以原貌送進唐門,那麼,所謂的換頭換面,說不定本就是這些人在交換輪替,他們共同演出了一個丁一。否則,唐歡所說,進院子時候是一個樣子,走出來就成了另一個人,未免也太過離奇。」

  唐炫略一沉吟,道:「這推測合理是合理,但若都是真實面孔,讓揪出的叛徒指認一下,應該就能抓出幾個了吧。」

  「揪出的都不承認,抵賴不過的……都已死了。」南宮星一籌莫展,歎道,「也不知道文曲到底是攝心的法子厲害,還是威脅的手段高明,唐門裡這些能用的舌頭裡,一句話都掏不出來。」

  唐炫挑了挑眉,道:「那個香墜不是抓回來了,也問不出?」

  「唐遠明帶走審了兩天,後來又被羅傲要去,唐遠明什麼也沒問出來,至於羅傲……他就算問出什麼,也不會告訴我。」南宮星搖了搖頭,「不然,我也不會大晚上不睡,仍在看馮破的屍身了。炫兄,你江湖經驗比我豐富,要不要去驗驗屍?」

  唐炫知道他還有心想要拉自己幫忙,但這次並未一口回絕,而是笑道:「死人有什麼好看,要我說,咱們還是該去看看那位千嬌百媚,專門備下來服侍世子大人的艷姬才對。」

  南宮星的眼裡閃過一絲笑意,「衙門的人不讓咱們看。」

  「不讓的事情就不做,那我現在還是唐家內門弟子呢。」唐炫大步踏上階梯,「走吧,去看看那位香墜的嘴巴,到底有多嚴實。」

  南宮星快步跟上,笑道:「不需要我帶路麼?」

  唐炫頭也不回,淡淡道:「你是忘記我姓什麼了?」

  南宮星其實早已有夜闖牢房的打算,只是唐蕊不願讓傅靈舟得罪唐家長輩,拉著人不肯答應,缺個幫手,南宮星單槍匹馬弄不開那邊需要至少二人合力才能開啟的機關。

  唐炫果然對地形熟悉無比,南宮星都沒提醒,他就已站定在關押香墜的院落門外。

  「你來看過她?」南宮星不禁問道。

  「沒有。」

  「那你如何知道香墜就在此處?你們唐門關人的地方,可多得很吶。」

  唐炫淡淡道,「難道我這幾天,是在山上閒逛麼?」

  南宮星一拱手,笑道:「不虧是炫兄。」

  說話間,兩人已經騰身出手,守在此處的唐門弟子和一個捕快轉眼就被放倒,挪去一邊。

  進去後,南宮星很快就找到了香墜所在的牢房。

  只是,那女人交給羅傲這邊不過短短兩日,南宮星,竟險些認不出她。

  那先前還嬌小玲瓏玉肌沁蜜的可人嬌娘,身上破爛囚衣遮不住的地方,竟已幾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肉……